康熙元年前后,余姚黄竹浦的蓝水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写一本胆大包天的书。书成,他在题辞里署名「梨洲老人」,取《周易》「明夷」之象,名之曰《明夷待访录》。「待访」,是等后来者来访。这个人叫黄宗羲,字太冲,号梨洲,父亲黄尊素是东林名士,被魏忠贤害死在诏狱里。
他不是书斋里养出的脾气。崇祯初年,十九岁的黄宗羲袖藏铁锥进京讼冤,在刑部公堂上锥刺阉党许显纯。清兵南下,他在黄竹浦拉起数百子弟号「世忠营」,投奔在绍兴监国的鲁王,授职方主事;兵败后遁入四明山,又随鲁王漂泊海上。后人据他的自述写那段日子,是「落日狂涛,君臣相对」,流亡小朝廷的大臣,就在礁石与渔船之间议事。他自己后来数过一生:被通缉、被名捕、守城、被告谋反,「濒于十死者矣」。
大势已去,他才奉母回乡,闭门著书。要追问的问题只剩一个:拥有天下的君主,究竟应该是什么。《明夷待访录》开卷第一篇《原君》,他把古今人君掰开来看。上古的君主为天下兴利除害,勤劳千万倍而不享其利;后世的君主却把天下当私产,未得手时「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得手后又敲骨吸髓,奉一人淫乐。写到这里,他落下一句狠话:「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他接着辨君臣,论设相、论学校、论田制、论兵制,说「天下为主,君为客」,要以「天下之法」代「一家之法」。这些话出自一个明朝遗民之手,逻辑并不费解:他亲历了君主专断怎样亡国,又不肯把账只算在某个皇帝头上。他开的是旧药方,借的是三代的古意;把他直接称作现代意义上的民主思想家,是替古人穿西装,他自己未必认领。清末梁启超、谭嗣同私印此书传播维新思想,那是后来者的借用。
书在乾隆年间进了禁毁书目。他本人却得了另一种善终式的礼遇:康熙十七年征博学鸿儒,门生替他挡了驾;后来开明史馆,地方大吏多次举荐,他终以老病不就,只默许弟子万斯同以布衣入局修史,还写诗叮嘱万斯同,别轻易向朝廷献什么「太平策」。不仕,是底线;存文明,是更深的牵挂。
康熙三十四年,八十六岁的黄宗羲病逝余姚,遗嘱丧事从简,不用棺椁,不作佛事。那本薄薄的《明夷待访录》,连同「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这一笔,留了下来。它不是造反的檄文,而是一个从血泊与海风中活下来的人,对「设君之道」最冷静的一问。
❝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