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永和四年，上虞一处寓所里，年近八十的卫铄深夜展纸。她名铄，字茂漪，河东安邑人，汝阴太守李矩之妻，中书郎李充之母，世人只称她卫夫人。这一夜她要把平生执笔的心得写尽，文末落了八个字：「永和四年，上虞制记。」这便是后世流传的《笔阵图》。
分寸得先讲明：这篇文字旧题卫夫人所撰，从唐宋起就有人疑心，或疑为王羲之自作，或疑为六朝人伪托，至今没有定论；她本人也没有一纸真迹存世，收入丛帖的《名姬帖》《卫氏和南帖》多是唐人摹刻，今天能看到的，只剩后世书论里转述的风神。但有一条师承谱系相当可靠——南朝宋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写明「晋中书郎李充母卫夫人，善钟法，王逸少之师」，王僧虔《论书》也有同样的话。王羲之少年时跟她学过书，南朝去东晋未远，两说相承。
具体怎么教的，史书一个字没留下。后人只能从《笔阵图》里想象那个课堂：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屈折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她还设下规矩：初学先写大字，不得从小；纸是阵地，笔是刀矛，心意是将军，本领是副将，写字之前先干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意在笔先，然后作字。她判字如判人：「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肥钝没骨的字，径直斥为「墨猪」。
她有说这话的家学底气。河东卫氏几代工书，曾祖辈的卫觊、卫瓘、卫恒都在书史上有名，她自叙「随世所学，规摹钟繇，遂历多载」，把曹魏钟繇那套刚从隶书里脱胎的楷法接住，又往清婉灵动处送去一程，再交到王羲之手里。丈夫李矩亦善隶书，儿子李充后来官至中书侍郎，是有著作传世的文章家与目录学者，一门书学不替。唐代张怀瓘一系的书学记述，把笔法递接排成蔡琰、钟繇、卫铄、王羲之一条线，她是关键一棒；唐人韦续《墨薮》形容她的字，「如插花舞女，低昂芙蓉」，又「若红莲映水，碧沼浮霞」。永和二年她随儿子南来剡县，三年后永和五年卒于剡中，年七十八。
没有真迹留下来，留下的是一套看字的方法：字不是点画的整齐排列，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便不算书；笔画里要有云的势、石的声、藤的筋。后世学童描红时听到的那些比方，追到头，都是一千六百多年前一位老妇人在灯下替他们列好的阵。
❝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