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三月六日,阿克拉。午夜刚过,几内亚湾边这座老殖民城里,英国国旗缓缓降下,一面红金黄三色的新旗升起。黄金海岸改名加纳,成为撒哈拉以南第一个挣脱殖民统治、由黑人自己执政的独立国家。聚光灯下讲话的,是四十七岁的总理克瓦米·恩克鲁玛。他当场说出一句此后传遍非洲的话:加纳的独立如果不与整个非洲大陆的彻底解放连在一起,就毫无意义。
这一天是他一步步争来的。他一九〇九年九月二十一日生于西南边陲的恩克罗富尔,出生年也有一九〇七年一说,在美英两地半工半读十年,做过鱼贩、船夫和工厂工人,读完硕士课程,也把泛非主义读进了骨头。一九四七年他回黄金海岸担任统一大会党书记,嫌温和派走得太慢,一九四九年六月另建人民大会党,喊出「现在就要自治」,发动罢工和不合作运动。殖民当局以煽动罪把他投进监狱;一九五一年大选,狱中的他赢得席位,英国人不得不放他出来组阁。从监狱到总理府,他用了不到两年。此后六年,他以内阁之身逐步接过权力,直到一九五七年那个午夜。一九六〇年加纳成立共和国,他当选首任总统。
独立后的他走了一条争议越来越大的路。他建沃尔特河大坝、特马港和工厂,把小学在校生数在几年内翻了一番,在全非洲资助解放运动,推动一九六三年成立非洲统一组织;同时他也一步步收紧权力,取缔反对党,不经审判关押异见者,一九六四年经公投把国家变成一党制,经济被外债和下跌的可可价拖入困境。一九六六年二月二十四日,他正在飞往北京、河内的访问途中,国内军警发动政变,推翻了他的政府。他再没能回国,寄居几内亚,一九七二年四月二十七日病逝于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享年六十二岁。
他在美国十年,先后进了几所黑人大学,又到林肯大学和宾夕法尼亚的学校读经济学和哲学,课余在船坞、餐馆打零工,亲身尝到白人社会的冷眼;一九四五年他跑到曼彻斯特,和杜波依斯等老一代泛非运动者一起开第五次泛非大会,把「立刻自治」四个字定为非洲人共同的口号。他始终认为,小国单独独立没有意义,全非洲必须结成合众国,才能在两大集团之间站直。加纳独立后他把阿克拉办成非洲民族主义者的麦加,各国流亡的解放组织都在那里设有办事处。
他不是完人。他写的《新殖民主义》精准预言了独立国家如何继续被外资和债务捆住手脚,可他自己执政时也把民主压成了一言堂。非洲人记得的,仍是阿克拉午夜那面升起的旗:从他开始,黑非洲的独立在十年内席卷了几十块殖民地。
❝我们的独立若不与全非洲的解放相连,便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