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八年,遣唐使的船队从博多港出海。一个四十五岁的日本僧人就在船上,他俗姓壬生,法名圆仁,古写经里也作円仁,是日本天台宗开祖最澄的弟子。头两次渡海都被风暴打回,这一回他乘坐的船只破损,在海上漂流了近一个月,才在扬州海陵县登岸。他原打算短期请益便归,没料到这一去,竟是九年七个月。
他不是第一位入唐的日本僧人。空海、最澄在他之前取回密教与天台一脉,鉴真东渡、慧超西行、玄奘赴天竺,各有各的路;圆仁的不同,在于他把九年里的所见所历都逐日记了下来。他在扬州求牒不得,辗转北上,在山东赤山法华院过冬,那是新罗人张保皋主持修建的寺院,往来黄海的新罗商船、侨民与译语人,后来成了他绝处归国的唯一依靠。八四〇年他巡礼五台山,在竹林寺听天台止观,随后入长安,长住资圣寺近五年,于青龙寺从法全受金刚界、胎藏界两部密法灌顶,又学梵语、抄章疏。
转折在会昌年间。唐武宗崇道抑佛,会昌五年朝廷下令拆寺、毁像、迫僧尼还俗,连外邦僧人也不能幸免。圆仁被勒令还俗,换上俗衣,在吏卒监视下度日,被迫领了还俗的公牒离开长安。他在日记里记下亲眼所见:宫中内斋如何撤去,街上的僧尼如何被盘问还俗,铜佛钟磬如何被送进官炉铸钱。他一路辗转回到山东,两年后才在赤山搭上一艘新罗商船出海,九死一生回到九州。中国正史对这场法难的记载简略而多有讳饰,唯有这个外国人的日记,逐日保存了它的肌理与温度。
这部日记就是四卷《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回国后于八四七年成书,用汉文写成,记行程、官府公文、州府物价、水陆交通、气候丰歉,也记市井风俗、佛道之争与在唐新罗人的聚落,后世学者把它与玄奘《大唐西域记》等并列为中古东方重要的行记。他不尚藻绘,文字近乎流水账,正因为平实,才足以充作信史。十一世纪日僧成寻入宋,曾把此书前三卷作为国礼进献,第四卷因直写法难之恶而留下未进,可见当时人对它的分量已有知觉。
回国后他在比睿山弘传密教,开出日本天台宗的山门派,八五四年就任天台座主,又于横川建常行三昧堂,把称名念佛的行法传下。八六四年他去世,年七十一,死后被清和天皇赐谥慈觉大师,是日本佛教史上最早获赐「大师」谥号的僧人之一。信仰的兴衰自有公论,此处只把他当作一位旅行家和记录者:九死一生的路上,他守住的不是传奇,是一支不肯停的笔。
❝贫僧入唐,本为求法;一路所见,不敢不据实直书。(大意,《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自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