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七年,朝廷开博学鸿儒科,天下遗老被纷纷举荐进京。荐章也落到了昆山人顾炎武头上。他年逾六旬,已经在北方漂泊了二十余年。接到京中老友叶方蔼的信,他回得没有半点余地:「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则以身殉之矣!」话说到这个分上,没人再敢勉强。转过年来开明史馆,熊赐履又想请他,他答得更短:愿以一死谢公,最下则逃之世外。
这副硬骨头,明朝灭亡那年他三十一岁。南京、绍兴的小朝廷他都投效过,昆山城破,两个弟弟死在兵火里,生母被砍断手臂,嗣母绝食殉国,临终留话,不许他事奉二姓。复国无望之后,他没有把遗民做成姿态。顺治十四年秋天,四十五岁的顾炎武卖掉家产,用两匹马、两头骡子驮着书卷,从昆山掉头北上,从此再没南归。
此后二十余年,他的足迹遍及山东、河北、山西、陕西,「往来曲折二三万里,所览书又得万余卷」。他六谒昌平天寿山的明朝皇陵,也拜过南京的孝陵;在雁门之北、五台之东应募垦荒,想在边地试出一条实学的生路;走到哪里,都拿实地山川核对书本,一部《天下郡国利病书》,是用脚走出来的。
他后半生的功夫,凝在一部《日知录》里。这本书他积三十余年而成,上篇经术,中篇治道,下篇博闻,自称采的是「山中之铜」,不肯写一句空话。卷十三《正始》中,他辨「亡国」与「亡天下」: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是君君臣臣那些肉食者的事;保天下,则「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清末,梁启超等人把这层意思概括成八个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从此家喻户晓。八字是近人的提炼,根脉在他的书里。
他还留下两句话当立身的规矩:「博学于文」「行己有耻」。读书要博到经世致用,做人要知耻到有所不为。明亡之后他痛感晚明士人空谈误国,「昔之清谈谈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所以拒绝瞑目静坐,拒绝一切无关生民的虚学。外甥徐乾学兄弟在康熙朝做了高官,他住进京城甥馆,却始终不仕清朝,不久又远走华阴。
康熙二十一年正月,七十岁的顾炎武在山西曲沃上马时失足,呕泻数日而卒。他没等到新朝的招安变成恩典,也没让嗣母的遗言落空。百年后那八个字被反复念起时,人们常常忘了它本来的样子:他讲的从来不是效忠一姓,而是一个普通人对仁义与文明,也有一份推不掉的责任。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