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杭州西湖孤山脚下的罗苑,国立艺术院举行开学典礼。二十八岁的林风眠站在台上,身旁是专程从南京赶来的蔡元培。这所学校就是后来中国美术学院的前身,林风眠是首任院长。学校的宗旨由他亲手写下,四句话:介绍西洋艺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东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
这四句话,他自己先做到了一辈子。办学的底气来自蔡元培的主张——以美育代宗教。那时的中国,新学初兴,把艺术当作正经大学问来办,还是头一遭。
林风眠一九〇〇年生于广东梅县,祖父是石匠,父亲务农兼画几笔山水。他小时候趴在石碑边看祖父凿花纹,那是他最早的艺术课。一九一九年他赴法国留学,先后在第戎美术学院、巴黎高等美术学校学画。在巴黎的博物馆里,他一头扎进印象派以来的西方现代绘画,另一头又回头去啃宋代瓷器和汉唐石刻。在巴黎,他和留法同学组织霍普斯会,筹办中国美术展览,早期油画《摸索》画一群人类精神的探索者,《人道》《痛苦》直面人间苦难,被蔡元培看中。一九二五年他回国,出任北平国立艺术专门学校校长,是当时国内最年轻的艺术院校掌门;三年后应蔡元培之邀南下,在西湖边办起国立艺术院。
他治校的胆子大。聘教授,国画请潘天寿,西画请吴大羽,还请来法国画家克罗多;他鼓励学生组织社团、办展览。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都出自这所年轻的学校。抗战军兴,学校内迁,他在颠沛中离开倾注了十年心血的校务,蛰居重庆,一间小屋里自己烧饭,画嘉陵江边的农夫、画戏台上的武将、画独飞的秋鹜。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他长住上海南昌路一条弄堂,深居简出,把后半生交给一方方斗方。仕女、白鹤、莲花、静物、戏曲人物,墨色浓得化不开,造型却是从西洋现代绘画里磨出来的,中西在他纸上不再是两张皮。更大的劫难在随后的年代到来,一九六八年他被投入监狱,关押四年多。入狱前后,他怕连累家人和藏画的朋友,亲手把自己几十年的画作一批批泡进浴缸,捣成纸浆,再从下水道冲走。这件事他后来对身边人只是轻描淡写提过,听的人无不动容。一个画家亲手毁掉自己的命根子,为的是让活人少受牵连。
一九七七年,他获准出国探亲,后来定居香港,重新拿起画笔,日日作画,直到一九九一年八月病逝,享年九十一岁。他生前给自己刻过一方印,印文四个字:为艺术战。西湖边开学典礼上的年轻人,和晚年在香港斗室里画画的老人,其实是同一个人:一辈子不站队、不追风,只调和他认准的那两件事,中与西。
❝为艺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