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恺:一支护生的笔,画尽人间童心与悲悯

一九二九年,上海开明书店推出一本薄薄的画册。五十幅画,五十首配诗,画里的孩子给板凳穿鞋、替椅腿裹布,画外的长者题句劝人爱惜生灵。作画的是三十岁刚出头的丰子恺,题诗的,是他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读书时的老师李叔同,那时李叔同已出家,法号弘一。这本画册,就是《护生画集》的第一集。

丰子恺是浙江桐乡石门湾人,十七岁考入杭州的师范,图画音乐受教于李叔同,国文受教于夏丏尊。后来他东游日本十个月,回国后在春晖中学、上海立达学园教书。他把日常所见的儿童憨态、市井温情随手画下:阿宝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套在凳子的四条腿上;瞻瞻两把蒲扇一前一后夹在腿间,当作脚踏车;檐下的茶店、归来的渔人、田头的稻草人,都成了画材。他的画只寥寥数笔,不设背景,题一句白话的诗,却让人看着看着就软了心肠。一九二六年结集为《子恺漫画》,「漫画」这个名目在中国风行,自他而起。他的散文也自成一家,写孩子、写喝酒、写故乡石门湾的一草一木,平淡里藏着温热,后来收在《缘缘堂随笔》里。

一九二七年,他在江湾寓所从弘一法师皈依佛门,法名婴行。为给恩师祝五十岁寿,他画了第一集,并与老师约定:此后每隔十年续绘一集,恩师寿增十岁,画便增十幅,直到百岁那集,共成六集、四百五十幅。一九四二年弘一在泉州圆寂,恩师不在了,约定还在。抗战军兴,他带着全家从石门湾一路逃难,经江西、湖南,到广西、贵州、四川,途中行李丢散,护生的画稿却始终贴身带着;在遵义,他赁屋住下,就着油灯继续画第二、第三集。晚年闭门索居,他仍一笔一笔地画,有时为画准一只禽鸟的神态,对着标本反复端详。一九七九年,第六集终于在新加坡印行,前后整整半个世纪,他一天也没有失信。画护生,他说并不是要人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而是要人的心不麻木——见生不忍见死,闻声不忍食肉,推此一念,社会上的残暴之气便会少几分。

他的笔下没有刀光剑影。燕子飞来,芭蕉新绿,孩子替凳子的四条腿穿鞋,农夫把钓来的鱼放回水里。散文里他写缘缘堂的四季,写孩子是「天地间最健全者」,写吃酒、写湖畔、写华瞻的日记;他还翻译了日本的《源氏物语》和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有人说他的画太浅,他不争,只是说,护生其实是护自己那颗尚未冷透的心。

一九七五年九月,他在上海病逝,享年七十八岁,临终前不久还在画那批践约的护生画。一个人肯用五十年去守一句对老师的承诺,肯把万物的性命都看成性命,这本身,就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幅画。

❝你若爱,生活哪里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