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一九一一年七月十七日生于北京,本名杨季康,江苏无锡人。一九三二年,她在清华大学研究生院结识钱锺书,两人一见如故,三年后在苏州结婚,随即同船赴英国留学,后转法国。一九三八年抗战烽火中回国,她在上海一边任教、一边写剧本,《称心如意》《弄真成假》在孤岛上演得很盛,观众场场爆满。一九四九年后,她留在高校任教,后来调入文学研究所,中年之后动手从西班牙文原文翻译《堂吉诃德》,译本一九七八年出版,连西班牙国王读到后都当面称赞她的译文。
她生命里真正的大风浪,来自晚年。一九六六年起,她和钱锺书先后被批斗、被罚扫厕所、下放干校,她在《干校六记》里写过那些日子,笔调克制,没有一句嚎啕,只淡淡地说自己不过是个旁观者,记下了一些可以记下的事。一九八一年,《洗澡》出版,写的是知识分子在思想改造运动中的众生相,钱锺书曾为之写序。更大的打击在一九九七年和一九九八年接连落下:女儿钱瑗因脊椎癌症病逝,年仅五十九岁;第二年冬天,钱锺书也在北京去世。短短一年半,三口人的家,只剩她一个。
把她从空屋子里拉出来的,是一本早已约下的书。三联书店早年就约一家三口各写篇目,合成一本家庭回忆,题目定作《我们仨》。女儿病中已写下五篇,剩下的部分要由她一人完成。据出版当事人回忆,二〇〇二年岁末她动笔,几乎一气呵成,二〇〇三年春交稿,当年六月出版,时年九十二岁。
书的第二部写一个长达万里的长梦,她用梦境写丈夫和女儿相继住院、离世的过程,落笔最痛的地方反而最平静。书一出版,当年销量即以数十万册计,此后长销二十年不衰。她在书中说:「我一个人,怀念我们仨。」
女儿钱瑗生前是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教授,治学极严,发现骨癌后还趴在病床上编教材,五十九岁先走了一步。写完这本书,她又活了十三年。百岁前后,她每天还坐在家里的小书桌前,埋头整理钱锺书留下的几麻袋外文与中文手稿,字迹潦草处要逐字辨认,一部《钱锺书手稿集》就是这样陆续编订出来的。她把一生稿费连同钱锺书的稿酬一起捐给清华大学设立读书奖学金,累计逾千万元,自己家里用的还是旧沙发、旧书桌。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凌晨,她在睡梦中安然去世,享年一百零五周岁。一家三口在纸上团聚,又在另一个世界团聚。
❝最亲的两个人都走了,她没有垮,而是摊开纸把他们一个个写回来——书里那个家,从此谁也夺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