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四年正月(公元八一九年),长安。唐宪宗派宦官杜英奇率三十人赴凤翔法门寺,将佛指舍利迎入宫中供养三日,再送入京师各寺。王公士庶奔走施舍,唯恐不及。刑部侍郎韩愈上《论佛骨表》,直言:「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黄帝时始入中国,中古之时未尝有也。」他把佛骨比作「枯朽之骨,凶秽之余」,说若不立即销毁,「百姓易惑」,后果严重。奏表递上去,宪宗大怒,要处死他。裴度、崔群力谏,才改为贬潮州刺史。
韩愈生于公元七六八年,三岁丧父,由兄长韩会及嫂郑氏抚养。早年随兄贬官到岭南,后随家返洛阳。十九岁进京应试,直到二十九岁才进士及第,又三试吏部博学宏词科,皆未中。他长期屈居下僚,在汴州、徐州任推官,后调任四门博士、监察御史。因为关中饥荒,他上疏奏请宽免百姓徭役,又触怒当道,被贬阳山县令。三年后北还,历任国子博士、都官员外郎、比部郎中、史馆修撰、知制诰,终于做到刑部侍郎。
上表那一天,韩愈已经五十二岁。从长安到潮州,路程约八千里。走到蓝田,侄孙韩湘赶来同行。他写了一首七律《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最后两句几乎是在交代后事——他以为自己要死在岭南。
在潮州八个月,他驱鳄鱼、兴州学、释奴婢。潮州百姓从此把他当成本地文化的开创者,后来在韩江之畔建了韩文公祠,山上遍植木棉,至今人称「韩山」「韩水」。长庆三年(八二三年)穆宗召他回朝任国子祭酒,后转兵部侍郎、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十二月(公元八二四年十二月),他在长安靖安里宅邸病逝,终年五十七岁,赠礼部尚书,谥号「文」。
他倡导的古文运动,一扫六朝以来绮靡的文风,主张「文以载道」「陈言务去」。《师说》《进学解》《祭十二郎文》《原道》等篇,奠定了此后一千年中国散文的基调。后人辑有《昌黎先生集》四十卷,其中《师说》一篇提出「道之所存,师之所存」,至今仍是读书人的信条。他的门下聚起李翱、皇甫湜一班后学,古文因此有了传人。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他上那道表时,大概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来——但潮州八千里没要了他的命,他写下的文章,替他活了下来。
❝一封朝奏换来八千里贬谪,他却没把「衰朽」二字留给自己——潮州那八个月,他驱了鳄鱼、兴了州学,一座城从此因他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