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十年正月初六,洛阳。少年天子曹芳出城,往城南高平陵祭扫魏明帝之墓,大将军曹爽和他几个兄弟全部随驾。銮驾刚走,卧病两年、连粥都喝不进嘴的太傅司马懿,忽然从病榻上站起来,以郭太后的令关闭城门,占据武库,勒兵屯守洛水浮桥。这一年他七十岁。这一翻,史称高平陵之变。
两年前他的「病」,是演给曹爽看的。曹爽的心腹李胜出任荆州刺史,奉命辞行,兼探虚实。司马懿让两个婢女搀着,递衣服,衣服落地;指着嘴说渴,婢女喂粥,粥从嘴角淌下来沾满胸前。李胜说自己要回本州荆州赴任,他故意听成并州,颠三倒四地叮嘱:「并州近胡,好自为之。」说着又气息奄奄地托孤:年老病重,死在朝夕,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就托付给你了。李胜回去如实禀报,说太傅形神已散,不足为虑,曹爽从此再不设防。《晋书·宣帝纪》和《三国志》裴注所引《魏末传》,把这一幕记得如在眼前。
城里刀已出鞘,城外的曹爽手里还握着天子。司马懿一边上奏,列数曹爽背弃顾命、专权乱政;一边接二连三派人传话:只免官,不要命。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去说,太尉蒋济写信担保,曹爽最信任的尹大目专程传话,说太傅指着洛水发了誓。老谋士桓范逃出城,劝曹爽挟天子奔许昌,以皇帝号令天下,武库、粮草他都带着印信安排。司马懿听说桓范跑了,心里打鼓;蒋济却说,桓范虽有智谋,无奈曹爽是「驽马恋栈豆」,顾恋槽头那点食,必不肯听。
曹爽果然犹豫了一整夜。刀挂在帐中,他迟迟不落。天将亮,他把刀扔在地上,说了一句被史家记下来的话:就算交权,我也还能做个富家翁。桓范当场哭出声:你父亲曹真是何等人物,怎么生了你们这群蠢牛,我今日要陪你们灭族了。
后来的事,比桓范的骂还快。曹爽兄弟一回府便被围,不出旬日,司马懿借宦官张当的供词,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收捕曹爽一党,何晏、邓飏、桓范等并夷三族,牵连者数千人。洛水边上那句誓言,没人再提。蒋济大约良心不安,同年发病而死。司马氏由此握住曹魏命脉,十七年后,他的孙子司马炎受禅,建晋。
后世讲三国,多半拿着《三国演义》当剧本,于是有了诸葛亮空城退敌、「死诸葛走生仲达」这些脍炙人口的段子。这些是小说家的铺排,与《三国志》《晋书》所记并非一回事;要看司马懿,还得回到正史里那个隐忍、果决、也确实背信的老者。他赢了洛水这一局,也把「指洛水为誓」四个字,永远赔进了自己的名声。
❝驽马恋栈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