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一年六月,高卢北部的卡塔劳尼亚平原,后来的人叫它沙隆。入夜后战场上的火把连成一条弯曲的线,匈人王阿提拉退回他的车营,令部下堆起马鞍和木椅,准备万一防线被破,就自己跳上火堆,不让敌人活捉他们的王。这一天,他对面是罗马名将埃提乌斯拼凑的联军:罗马军团、西哥特人、勃艮第人和阿兰人的骑兵。西哥特老王狄奥多里克在乱军中坠马被杀,他的儿子托里斯蒙德当夜夺回了战场制高点。第二天两边隔着尸堆对峙,谁也没有先动。阿提拉最终拔营东归。这一仗没有歼灭他的主力,只是把他向高卢西部的推进硬生生挡住,是一次顿挫,不是覆灭。按六世纪史家约达尼斯的叙述,他战前激励将士说自己要先投出第一支矛,战斗中双方在一条小溪两侧反复拉锯,溪水里飘满尸首,西哥特人一度以为王死了而军心动摇。联军最终没有乘胜围歼,因为埃提乌斯也不愿让哥特一方独大,反而劝托里斯蒙德星夜赶回都城去稳固王位。阿提拉因此得以整军东返。
第二年他转进意大利,东北部阿奎莱亚等重镇沦陷,这座后来与罗马、米兰齐名的大城几乎被从地图上抹去,难民逃往海边的潟湖小岛,传说那就是威尼斯的源头。他的兵锋一度逼近罗马城,可是军中开始闹瘟疫,补给也接不上,东罗马的援军又在后方袭扰,教皇利奥一世带着元老在明乔河畔与他会面。会谈里说了什么,没有留下记录,人们只知道阿提拉退兵了。再过一年,也就是四五三年,他在迎娶新妃伊尔迪科的婚宴上狂饮,第二天被发现死在寝帐里,新娘低着头坐在床边。同时代的记载说他夜间鼻腔出血,窒息而亡。约达尼斯还记下他的下葬:按草原旧俗,他的灵柩分套铁、银、金三层,掘墓的俘虏事后尽被处死,所以至今没有人知道他葬在哪里。这个让整个欧洲念名字都发抖的人,没有死在战场上。他死后诸子争立,匈人帝国第二年就在内斗和属民反叛中崩散。
关于他,唯一亲眼见过他的史家是东罗马使者普利斯库斯。四四九年,普利斯库斯随使团来到多瑙河畔的匈人大营,留下一段著名的宴席速写:满座的银盘金盏之间,阿提拉面无表情,用木盘吃肉,用木杯喝酒,剑不带装饰,马具也最素净。部下欢呼时他不为所动,只有最疼爱的小儿子走进帐中,他才掐了掐孩子的脸颊,眼神忽然柔和下来。
需要说一句的是,他治下的匈人,和中国史籍里的匈奴是不是同出一源,学界至今没有定论,只能谨慎地说存在某种渊源的可能,不能直接画等号。至于「上帝之鞭」的称号,以及「我马蹄踏过的地方寸草不生」一类的话,多是后世欧洲人的渲染,不见于可靠记载。约达尼斯在《哥特史》里为他拟了一段沙隆战前的演说,流传很广,可那已是战事后约一个世纪的追写,属于史家的文学重构,不是他亲口留下的声音。
他从莱茵河扫到波河,又在顶峰的边缘急转直下。沙隆那个黄昏真正改变的,或许不是他的命数,而是欧洲人的记忆:原来这股草原上的力量,也有被挡住的一天。
❝阿提拉冲锋时,谁还能站着不动,谁就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