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禁运逼出来的赌局
1941年夏天，东京的空气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日本陆军在中国战场泥足深陷四年，资源消耗远超预期。东南亚那片富得流油的殖民地——荷属东印度的石油、马来亚的橡胶——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军部那帮人的目光。7月，日军开进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等于把刺刀顶在了东南亚大门口。
美国人的反应很干脆。罗斯福政府宣布对日本实行全面石油禁运，冻结日本在美资产，跟着英国、荷兰一起掐断了日本的资源生命线。
这一刀捅得够狠。日本本土几乎不出产石油，九成原油靠从美国进口。禁运令一下，联合舰队的油库只够撑半年。要么乖乖撤军，要么放手一搏，南下抢石油。
山本五十六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抛出了他那个疯狂的计划。
作为联合舰队司令，山本太清楚美国的工业实力了。他当过驻美武官，亲眼见过底特律的汽车工厂开足马力的样子。他说过，跟美国开战，头半年还能拼一把，一年之后就没戏了。所以必须在战争一开始，把太平洋舰队主力按死在珍珠港里，为日本争取至少一年的战略窗口期。
这个代号"Z"的作战计划，核心就是用航母舰载机长途奔袭，打美国人一个措手不及。方案递到军令部的时候，一堆人摇头——太冒险了，六艘航母跑三千多海里去偷袭人家老家，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山本的回答是：不干的话，我就辞职。
11月26日，南云忠一率领机动舰队从择捉岛单冠湾悄悄出发。六艘航母——赤城、加贺、苍龙、飞龙、翔鹤、瑞鹤，搭载四百多架战机，沿北太平洋那条几乎没人走的航线一路向东，全程无线电静默。
两个小时的屠杀
12月7日，星期天。夏威夷的阳光一如既往地好。
珍珠港里，太平洋舰队的八艘战列舰整整齐齐停靠在福特岛东侧，像一排等待检阅的仪仗队。军官们在餐厅用早餐，水兵们有的还在补觉。谁也想不到死神已经飞在了半路上。
早上六点整，六艘航母开始顶风转向。第一波攻击的一百八十三架飞机依次升空——鱼雷机、俯冲轰炸机、水平轰炸机，还有零式战斗机担任掩护。机群编好队形，朝着珍珠港飞去。
美国人不是没有得到警告。凌晨三点多，一艘扫雷艇就在入口处发现了疑似潜望镜。六点四十分，驱逐舰"沃德"号击沉了一艘日本微型潜艇，战报报上去，值班军官觉得可能是误判，压了下来。七点零二分，瓦胡岛北端的雷达站发现大批飞机从北面飞来，值班的泰勒上尉想都没想就说："那是我们的B-17从本土回来。"
一个又一个预警信号，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漏掉了。
七点五十五分，渊田美津雄中佐率领的第一波机群飞抵珍珠港上空。他举起信号枪打了一发——全员突击。
鱼雷机贴着海面冲向战列舰，俯冲轰炸机尖啸着扎向机场。第一批炸弹落在惠勒机场、希卡姆机场，一排排整齐停放的美军飞机瞬间被炸成了废铁。零式战机低空扫射跑道，少数几架侥幸起飞的美军战机很快被击落。
几分钟之内，瓦胡岛的制空权彻底易手。
然后就是战列舰的时代落幕。八艘战列舰排成一列，简直是活靶子。鱼雷机从两侧突入，一枚枚特制的浅水鱼雷扎进水里，在战列舰船底炸开大洞。"亚利桑那"号最惨，一枚穿甲炸弹贯穿前甲板，引爆了弹药库——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整个舰艏几乎被掀掉，一千一百七十七名官兵当场死亡。
渊田拍发了那封著名的电报："虎！虎！虎！"——奇袭成功。
八点四十分，第二波攻击来了。一百六十八架飞机，主要攻击船坞里的军舰和残存的机场。这时候美军的高射炮已经开始还击，硝烟弥漫整个港湾。
九点四十五分，第二波撤离。整个攻击持续了不到两小时。
港内八艘战列舰，四艘沉没，一艘搁浅，三艘重创。一百八十八架飞机毁在地面，两千四百零三人死亡。日军只损失了二十九架飞机和五艘微型潜艇。
不在港的航母
渊田驾着飞机在珍珠港上空盘旋，拍了不少照片。他向南云建议，发动第三波攻击，把珍珠港的油库、造船厂全都炸掉——四五百万吨重油就摆在那里，烧起来能让珍珠港瘫痪半年。
南云拒绝了。
他的理由很实在：前两波已经把战列舰都干掉了，任务目标基本达成。但美军航母一艘都没找到，天知道它们在哪。再发动第三波，飞行员已经很累了，而且美军防空火力肯定会加强，搞不好要赔本。
于是他下令：返航。
山本五十六接到电报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参谋们建议下令让南云继续攻击，山本摆了摆手说："算了，南云这个人，胆子小。"
很多年后回头看，南云的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至今还有争论。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最担心的那几艘航母，确实不在港内。
"企业"号和"列克星敦"号当时正在向威克岛和中途岛运送飞机，刚好错过了这场屠杀。"萨拉托加"号在本土大修。三艘航母，一艘都没挨炸。
日本人本来的如意算盘是，干掉美军战列舰和航母，让太平洋舰队至少一年缓不过来。结果战列舰是全灭了，可航母一艘没碰着。
更讽刺的是，正是因为战列舰全没了，美国人被逼得只能用航母来打这场仗。本来还在犹豫航母到底能不能当主力的美国海军，这下没得选了。太平洋战争刚开打，日本就亲手把美国推上了航母时代的快车道。
耻辱日之后
12月8日，罗斯福在国会发表了那场著名的演讲："昨天，1941年12月7日——一个将永远活在耻辱中的日子——美利坚合众国遭到了日本帝国海军和空军的蓄意攻击。"
演讲只用了六分钟。国会投票，参议院全票通过，众议院只有一票反对。美国正式对日宣战。
珍珠港事件把一个分裂的美国彻底拧成了一股绳。之前吵吵嚷嚷的孤立主义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工厂开足马力生产，年轻人排队参军。山本五十六最担心的事情——唤醒美国这个工业巨人——还是发生了。
关于珍珠港，长期有一个争论：罗斯福是不是事先知道情报，故意放水让日本人炸，以此为借口把美国拖进战争？
支持者列了一堆证据：比如袭击前一周医疗物资突然调到夏威夷，比如三艘航母刚好都不在港内，比如情报部门截获了日本外交密电却没及时通知珍珠港……
但反对的声音也很硬。这么大规模的阴谋，涉及成百上千人，不可能保密几十年没有实锤。就算罗斯福想参战，也没必要拿整个太平洋舰队当赌注。
珍珠港真正的历史意义，不只是美国参战。它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开始。巨舰大炮的战列舰横行海洋三百年，一夜之间就被证明已经过时。航母，从此真正坐上了海上霸主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