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三日,上海普陀区三个弄堂口,挂出三只木箱。木箱上写着一行字:「凡附近公房居民遇到夜间水电急修,请写清地址,将纸条投入箱内,本人愿热忱为居民义务服务,开箱时间十九点。」落款:中山北路房管所徐虎。这年徐虎三十五岁。一九七五年,他从郊区农村进城,成了中山北路房管所的水电维修工,干的是通马桶、修电灯、换电线的活儿,日复一日。
动挂箱子的念头,是因为他看准了一个谁都没当回事的时间差。那几年双职工家庭多起来,居民上班,维修工也上班;等居民晚上下班回家、用水用电进入高峰,故障也最集中——电线烧了、水管爆了、马桶堵了,房管所却早下班了。一家人摸黑点蜡烛,孩子写不了作业,老人看不了电视。他曾挨家发了五百张服务征询单,收回来最多的诉求就是这个;挂箱子的主意,据他说是受了派出所门口警民联系箱的启发。
于是他给自己加了一个班:每晚七点,准时开箱,按纸条上的地址,一家一家上门,全部义务。箱子挂出去那天是星期天,从此这个时间就长在了他身上。据公开报道,从一九八五年到一九九六年的十一年间,他累计开箱服务三千七百多天,花了七千四百多个小时,为居民解决夜间水电急修两千一百多个,管辖片区六千多户居民。除了外出开会和住院开刀,他从没失信过。
这些数字不必一个个去背,你只需想象一个画面:盛夏或隆冬,晚上七点,万家灯火,一个戴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背着工具包,骑着上海人叫「老坦克」的旧自行车,钻进窄巷子,进了张家又出李家。居民送他一个外号:「十九点钟的太阳」。
他对自己有一句信条:「辛苦我一人,方便千万家。」有一年除夕夜,全家团圆饭端上桌,报修的纸条来了,他放下筷子就出门,十一年里有八个除夕是这么过的。修完电灯,他会顺手把灯罩上的灰擦掉。
这些事今天听上去普通,普通得像一句宣传标语。可你把它放回那个年代:他没有加班费,没有打卡机,箱子是自己要挂的,规矩是自己定的。一个人在没人监督的夜晚,自己给自己立规矩,再用十一年去守它——这件事的难度,你我都清楚。一九八九年他第一次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此后又多次获得这一荣誉,还当选党的十五大代表;在他带动下,仅普陀区房管系统,这样的夜间报修箱就从三只增加到一百多只。他又主动挂牌带徒弟,把手艺和规矩传下去。他不是英雄,没干过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把一件别人都能做、却没人肯长期做的小事,重复了十一年。
❝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不看他白天说什么,看他晚上七点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