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四百八十年九月,希腊萨拉米斯岛与大陆之间那条狭窄的海湾里,一千多艘战船挤成一团。岸上高坡上,波斯国王薛西斯摆开王座,要亲眼看着自己庞大的海军碾碎希腊舰队。他的舰队里,有五艘战船来自一个叫哈利卡纳苏斯的希腊城邦,率领它们的是一个女人——女王阿尔忒弥西亚一世。
一个希腊裔的女王,为什么会站在波斯一边?这要从她的处境说起。她的父亲吕格达弥斯是哈利卡纳苏斯的僭主,母亲是克里特人。丈夫早死,儿子还年幼,她以太后身份亲自执政。当时波斯帝国横扫小亚和爱琴海沿岸,她的城邦也在波斯版图之内,于是她以从属城邦统治者的身份,亲自带兵加入了薛西斯的远征。希罗多德在《历史》里特别提到,她统辖的五艘船来自哈利卡纳苏斯、科斯、尼西罗斯和卡利德诺斯,战船装备精良,名声仅次于西顿的舰队。
开战之前,她还做过一件格外需要胆量的事。薛西斯召集众将,问要不要在海上与希腊人决战。绝大多数将领都主战,阿尔忒弥西亚却托人带话,劝薛西斯不要打这一仗:希腊人的海军比我们强,就像男人比女人强一样,你何必在海上冒险?只要保住舰队、封锁希腊海岸,希腊人缺粮,撑不了多久。薛西斯听了很赞赏她的见识,却没有采纳——他太想在海战里复制陆战的辉煌。
萨拉米斯海战一开,希腊人把数量占绝对优势的波斯舰队诱进狭窄的海湾,大船施展不开,互相碰撞,秩序大乱。阿尔忒弥西亚的旗舰被一艘雅典三列桨战舰死死咬住。雅典人恨她以希腊人身份帮波斯,早就悬赏一万德拉克马,要活捉这个女人。眼看无路可退,她做了一个惊人的动作:下令调转船头,全速冲向一艘己方——波斯阵营卡利德诺斯国王达玛西梯摩斯的战船,把它撞沉了。
追击她的雅典舰长阿米尼阿斯一看,以为自己追的是一艘希腊船或者反正已倒戈的船,便掉头去追别人。她就这样从绝境里脱身。岸上的薛西斯远远望见一艘敌船被撞沉,旁边的人又告诉他那是阿尔忒弥西亚的旗号,他误以为她击沉的是希腊战船,于是说出了那句被希罗多德记下来的著名感叹:「我手下的男人变成了女人,女人反倒变成了男人。」
需要说明的是,希罗多德在这里用的是「据说」的口吻,这句话和撞击细节都带着强烈的故事色彩,更像史家笔下的传奇,而不宜当作字字确凿的战报。但她的冷静判断是真的:她一开始就不赞成这场海战。战后,薛西斯留给她一项任务,护送自己的庶子前往以弗所。此后,阿尔忒弥西亚的名字就从可靠的史料里消失了。传说她后来因一段无望的恋情投海而死,但那已经是另一层传说,与史实无关。在一场男人主宰、又由男人惨败的大战里,她是唯一一个事先看清结局、又在乱军中靠冷静逃出生天的指挥官。她没有赢得战争,却赢下了自己那一局。
❝众人都喊着冲的时候,敢说「不该打」的人最难得;而当败局已至,能在一秒钟内分清「撞谁才能活」的人,靠的不是运气,是临危不乱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