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油灯下,一位少年把《日知录》《廿二史札记》摊在正史旁边,逐卷校读,遇到有用的材料便用工整小楷抄进卡片,分门别类归置。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一辈子,二十四史从头到尾通读数遍,朱墨圈点,旁人望而生畏的卷帙,在他手里成了可以信手拈来的家当。他叫吕思勉,字诚之,江苏常州人,生于光绪十年。
吕思勉没有显赫的师承,靠的全是自学。他少时点读《资治通鉴》,继而系统研读正史与三通,治史从方法上就走一条平实的路:先把全部史料读通、抄尽,再分类排比,求一事之因果与一代之变迁。二十余岁起他先后在常州府中学堂、苏州东吴大学、上海沪江大学、光华大学等处任教,抗战中随光华内迁,讲坛一站就是半个世纪。在常州府中学堂任教时,学生中有后来成了史学大家的钱穆,钱穆晚年在《师友杂忆》里还感念这位循循善诱的老师。
他最大的功绩,在通史的撰写。一九二三年,《白话本国史》出版,这是中国较早的一部用白话写成、自成体系、贯通古今的通史,篇幅宏大、议论平实,一时风行,长期被各校用作教本;书中若干史论在当时也曾引起讨论,他却并不曲学阿世,只照自己读史所得说话。此后他又写了一部《吕著中国通史》,上册讲社会经济、政治、文化诸制度,下册叙历代兴亡,体例与前者不同而互为补充。他把婚姻、族制、财产、官制、赋税、学术、宗教等社会文化的内容放在王朝兴废之前,与旧时只讲帝王将相的写法大不一样,让读者看到的是整个社会的变迁。一个人独立撰成两部体例各别的中国通史,这在二十世纪的史家中极为罕见。
通史之外,他还以一人之力完成《先秦史》《秦汉史》《两晋南北朝史》《隋唐五代史》四部断代史,上起远古,下接五代,每一部都先列社会经济文化、再述政治沿革,史料详赡,断制谨严。他读史不专主一家,不卷入门户意气,只把史料摆出来,讲清沿革与因果,这正是他一贯的史学主张。另有《中国民族史》《理学纲要》《先秦学术概论》诸书,文史之学都有根底。
一九五七年,吕思勉在上海病逝,年七十四。去世前不久,他还在病中校订《隋唐五代史》的清样,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了书上。他一生不慕声华,居室简陋,积蓄多半用来购书,留下的却是等身的著述与几代学生。没有留洋的光环,也不作惊人之论,这位常州书生靠最笨也最硬的功夫——把全部国史读透、写通——立成了通史撰写的一代大家。
❝历史者,研究人类社会之沿革,而认识其变迁进化之因果关系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