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的北京，永定机械厂（代号六一八厂）五车间里，二十岁的钳工倪志福守着一台旧钻床，对着一块特种钢板发愁。
那是抗美援朝的年月，前线送回来的损坏坦克、装甲车要尽快修复。装甲用的是一种高锰钢，又硬又韧，是出名的难加工。车间里用的还是老钻头，工人叫它「席乐夫钻头」，刃口平直，几十年上百年几乎没人改过它的样子。在这种钢板上打眼，钻头一钻就发烫、磨损，最厉害的时候，一天能烧坏十二支钻头，活却没干出多少。
倪志福只读过几年书，十一岁就进上海的工厂当童工，后来到了北京。论理论，他比不过工程师；论手上的感觉，他天天和钻头钢板打交道，最知道疼在哪里。他琢磨：为什么钻头一碰到硬钢就打滑、烧刃？是不是刃口这一条直线，本身就不合理？
他开始一次次地修磨钻头，把磨床当成试验台。标准麻花钻讲究「一尖三刃」，他偏要打破这个百年常规，在主切削刃上磨出月牙形的凹圆弧，又开出分屑槽，把一条又长又宽的切屑分成几段排出去。磨来磨去，他手上出现了一种新式钻头——中间高、两边分，三个尖、七道刃，定心稳、分屑顺，钻起高锰钢又快又耐用。
换上这支钻头，变化是实打实的：钻头寿命提高了两到三倍，钻孔效率提高了近三倍，原来一天烧坏十几支的硬骨头，现在顺畅地打了下来。这项革新很快传开，因为是倪志福磨出来的，最初被叫作「倪志福钻头」，定型型号一度称为「五六型倪钻」。一九五八年，它被写进苏联的《钻工手册》；一九五九年，倪志福当选全国先进生产者；一九六四年，国家科委为这项成果颁发了发明证书，他还在北京科学讨论会上宣读了相关论文。
但倪志福自己始终不肯把功劳揽在一个人身上。一九六五年六月，他在《机械工业》杂志上专门发表声明，说这支钻头是许多工人、技术人员在生产中共同改进的结果，是群众智慧的结晶，建议把它改名为「群钻」——群众的群。一个以他名字叫了多年的发明，他主动把名字抹掉，换成了「群」字。一九八六年，他又因这项创造，获得联合国世界知识产权组织颁发的金质奖章。一个童工出身的普通钳工，没有留过学，没有等别人下课题，只是盯着眼前那支天天磨坏的钻头，硬是把用上百年的老规矩改了。他的决定性瞬间，不在领奖台上，而在那台旧钻床前，他第一次决定：刃口不一定要是直的。
❝最懂问题的人，往往不是学问最大的人，而是天天被问题硌着手的人。敢对「一直都这样」动一下手，一条直线也能被磨出新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