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哈·侯赛因:爱资哈尔走出的盲博士,以一本书惊动阿拉伯

一八九〇年代,埃及米尼亚省乡下,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被江湖郎中治眼,几剂药下去,双目就此失明。他叫塔哈·侯赛因,一译塔哈·海珊。家中困窘,失明的孩子照例被送去清真寺学经,指望将来做个乡间诵经人。没有人料到,这个被兄长牵着手走进经学堂的盲童,几十年后会成为阿拉伯世界启蒙运动的标志性人物。

十三岁那年,他随兄长到开罗,入爱资哈尔清真寺大学苦读,靠听讲与强记学完传统经注、教律与语法。新式的开罗大学开办后,他又转入校内听课,一九一四年以一篇研究阿拉伯古代哲人的论文获该校第一批博士学位,随后被派往法国留学。在蒙彼利埃与巴黎,他请人念书给他听,自己以盲文记笔记,法语、拉丁语、希腊语一门门啃下来,苦读数年,以研究伊本·赫勒敦的论文再获巴黎大学博士学位。他是埃及第一位留法的盲人学者,也在巴黎结识了后来为他朗读一生的妻子。

回国任教后,他做了一件捅马蜂窝的事。一九二六年,他出版《论蒙昧时代的诗歌》,以欧洲近代文献批判的方法审视前伊斯兰诗歌,提出传世诗集里许多名篇的语言与年代并不相符,恐经后世伪托,主张凡经典都应接受理性与证据的检验。爱资哈尔的长老震怒,指此书亵渎传统,书遭查禁,他被诉上法庭,最终以不构成渎神了结,教职几经沉浮。庭审时他直言,自己只是把笛卡尔式的系统怀疑用在了阿拉伯古文献上,怀疑不是亵渎,而是求知的起点。这场风波的意义超过一本书:一个盲人学者当众宣布,连最受尊崇的文本,也可以被质疑、被考证。

他更广为人知的作品,是自传体小说《日子》。书中写乡下盲童在经学堂、在爱资哈尔的岁月,文字明净克制,被译成数十种文字,是现代阿拉伯散文的里程碑。需要说明的是,这是一部高度文学化的自传,人物与细节经过小说笔法的重塑,作史料使用时须与文献对勘,不能句句坐实。他晚年一度出任教育部长,力推免费教育与女童入学,又参与创办亚历山大大学并任校长,这层身份只是他学者作家生涯的余绪。他还把希腊与法国文学大量译介给阿拉伯读者,主张埃及文化属于地中海文明的共同脉络,不必在传统与西学之间二选一。

一九七三年,塔哈·侯赛因在开罗去世,享年八十四岁。他一生的论敌不少,一些大胆论断也被后人修正;但他立下的规矩站住了:传统要敬,却不许盲信,一个人可以两眼漆黑,心里却要亮着求证的光。

❝教育对于一个民族,就像水和空气对于生命一样不可或缺。(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