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阿弥:《风姿花传》论「花」,佐渡岛上曲未终

约一三六三年,他出生在伊贺或大和的一个猿乐艺人之家,幼名鬼夜叉,父亲观阿弥是当时最负盛名的能役者。一三七四年,十二岁的他随父在京都今熊野的猿乐会上演出,台下坐着年轻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将军看中了这个孩子,从此观世一座得到幕府庇护,从游走乡野的艺班跻身京都上流。一三八四年观阿弥暴病而亡,二十岁出头的他接下家督之位,把父亲创立的观世流一路撑持下来。

他不只是演员,还是能剧的剧作家,一生留下《高砂》《井筒》等数十部曲目,题材多取自《古今集》《源氏物语》与寺院传说,主角常常是执念未消、以舞述怀的亡灵。而真正使他跨越七百年的,是那些秘传书。约一四〇〇年起,他陆续写下《风姿花传》《花镜》《至花道》等二十余部艺论。这里要分清一笔:《风姿花传》的第一篇出自父亲观阿弥的艺谈,由他笔录整理,其余各篇才是他自己的发挥,父子合著,正是这部书的本来面目。观阿弥一生把乡野社祭间粗朴的猿乐,提炼成有唱腔、有舞容、能演悲欢因果的完整舞台艺术;儿子则把这份舞台经验,写成可以传给后人的文字。

他给舞台上那种新鲜动人、让观众心头一亮的魅力起了一个名字,叫「花」。花不是青春美貌的别名:少年的好看只是天生的时段之花,人过中年仍能凭苦练与匠心让满场惊艳,才是真正不会凋的花。他又把一出能的节奏概括为序破急三段:序段从容起势,破段层层展开变化,急段在最紧处收束。他主张秘藏,认为绝招若人人皆知便不成绝招,传承要择人而授。这些话表面在说戏剧,骨子里是一种关于修炼与生命的哲学。

盛极而衰来得很快。新一代将军足利义教偏爱音阿弥一座,他的嫡子又先他而亡,继嗣之争把他卷进政治风波。约一四三四年,年逾七旬的他被流放佐渡岛。在那座日本海里的荒岛上,他仍写作不辍,《金岛书》等篇章就成于贬谪岁月,文字里没有怨毒,只有对花更深一层的体悟。能的舞台本就极俭素,一面桥、一棵松、一只鼓,佐渡岛上的岁月,倒让他把这份俭素里的分量想得更透。约一四四三年,他在流放中或遇赦不久后去世,享年约八十岁,葬所亦无确考。

能乐后来被尊为日本最典雅的舞台艺术,二〇〇一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层身后事他无从知晓。他留下的道理至今仍是日本演剧与美学的根本:最高的技巧是让人看不出技巧,最好的花,开在漫长枯燥的功夫尽头。

❝(大意)秘则为花,不秘则不成其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