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
马嵬驿的风裹着黄土,干燥、粗粝,吹得人睁不开眼。
七十二岁的李隆基站在驿站内,手里还攥着那根当作拐杖的竹杖。他听见外面喧嚣渐起,起初以为是哪个士兵闹事,直到脚步声越来越乱,喊杀声越来越近。
“国忠遂反耶?”
身边人告诉他是杨国忠谋反被诛。他愣了一下,不相信。那个从蜀地一路跟来的宰相,那个帮他聚敛财货的亲信,怎么就反了?
可等他拄着杖走出驿门,看到的是黑压压的禁军将士,个个面带饥色,眼里却烧着怒火。他们把杨国忠的头颅挂在矛尖上,插在驿站西门外,血珠顺着枪杆往下淌。
身后不远处,是杨贵妃。
她站在驿厅的阴影里,一句话也没说。
一
事情要从五天前讲起。
六月九日,潼关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这座大唐帝国的心脏城市,在安禄山的叛军面前门户洞开。李隆基慌了神,听从杨国忠的建议,决定逃往蜀中——那里是杨国忠经营多年的老巢,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六月十三日凌晨,天还没亮,皇帝带着杨贵妃、几位皇子公主、宰相杨国忠,在禁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三千羽林军护送下,悄悄出了长安城。
走得有多急?连宫里的粮食都没带。
途经左藏库时,杨国忠还放了一把火,把国库烧了个干净。他的理由很冠冕堂皇:不能便宜了叛贼。
可笑的是,沿途的老百姓看到皇帝跑了,哭着拦驾质问:宫室是陛下的家,陵寝是陛下的坟,怎么能说走就走?李隆基无言以对,只能让太子李亨留下安抚百姓,自己继续西逃。
那天的望贤宫前,李隆基坐在一棵树下抹眼泪。先遣的宦官和县令早就跑了,无人接待,随行的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杨国忠到集市上买来胡饼分给皇帝,老百姓又献上粗粝饭食,皇孙们争相用手抓着吃,吃完还没填饱肚子。
禁军将士更惨,只能分散到村落里讨饭。
当夜半抵达金城时,先遣的官员又跑了。僧人送来些刍粟,勉强填了肚子。没有灯火,人们互相枕着睡在地上,也分不清贵贱。
这就是堂堂天子的狼狈出逃。
二
第二天午后,队伍抵达马嵬驿。
这里距离长安九十里,属兴平县管辖。驿站不大,却挤满了这支狼狈的队伍。
将士们又累又饿,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这股火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将士们就一直在问:仗是怎么打成这样的?潼关是怎么丢的?长安是怎么保不住的?
矛头很快指向了杨国忠。
这个靠杨贵妃发迹的宰相,专权纳贿,把朝政搅得乌烟瘴气。安禄山起兵的口号就是“诛杨国忠”,可杨国忠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发嚣张,不断在玄宗面前进谗言,最终把大唐推向了深渊。
陈玄礼早就在盘算了。他是龙武大将军,跟随玄宗四十多年,参与过当年的唐隆政变。他对杨国忠祸国殃民的行径早已深恶痛绝。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太子李亨的态度。
陈玄礼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探太子的口风,李亨没有明确反对。这在那种局势下,就是默许。
有了太子的默许,陈玄礼心里有了底。
恰在这时,机会来了。
二十多个吐蕃使者拦住杨国忠的马,诉说自己没有吃喝。杨国忠还没来得及回答,士兵们突然大喊:
“国忠与胡虏谋反!”
话音未落,一支箭射中了杨国忠的马鞍。
杨国忠跳下马就往驿站西门内跑,可没跑几步就被追上。乱刀剁下,肢解尸体,砍下头颅,用枪挑着挂在驿站门外示众。
乱兵又杀了杨国忠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出来斥责,也被杀死。左相韦见素跑出来看热闹,被乱兵打得头破血流,亏得有人喊“不要伤了韦相公”,才捡回一条命。
驿站被围得水泄不通。
三
李隆基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拄着杖走出驿门,想安慰将士们收队休息。可没人听他的。六军将士把他团团围住,戈剑铿锵作响,沉默地表达着愤怒。
他派高力士出去问话。
陈玄礼的回答很直接:国忠谋反已诛,但祸根还在——杨贵妃不宜供奉,请陛下割恩正法。
李隆基愣住了。
他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杨国忠死了,可杨贵妃还在。在将士们看来,斩草要除根。万一哪天贵妃想起娘家人的仇,谁知道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更何况,杨贵妃的三个姐姐——韩国夫人、秦国夫人、虢国夫人——哪一个不是仗着贵妃的势飞扬跋扈?将士们恨的不只是杨国忠,是整个杨家。
李隆基没有立刻答应。他走进驿站,倚着竹杖,侧首而立,一言不发。
京兆司录参军韦谔跪了下来,此人是韦见素之子。他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了血:
“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
李隆基还想挣扎一下:“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
这话说得苍白无力。贵妃确实不知政事,可她是杨家的旗帜,是杨国忠的后盾,是将士们心中的那根刺。
高力士上前一步,说了一句要命的话:
“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不杀贵妃,将士们睡不着觉;将士睡不着觉,陛下的脑袋也未必保得住。
李隆基沉默了。
他想起了十六年前,在骊山第一次见到杨玉环的情景。那时候他五十六岁,她二十二岁,是他亲自为儿子寿王瑁选中的王妃。他不顾礼法,把她从儿子身边夺过来,封为贵妃,从此三千宠爱在一身。
他想起了她喜欢吃荔枝,他就让人快马加鞭从岭南送过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他想起了安史之乱爆发后,她含土请死,他心软了,没有废掉她。
可现在……
李隆基闭上眼睛,挥手。
高力士会意,将杨贵妃带到了驿站东侧的佛堂。
佛堂前有一棵老梨树,梨花正盛开着。
四
没人知道她临死前想了什么。
也许她想起了寿王瑁,那个她曾经的丈夫,此刻也在随驾的队伍里,却一言不发。
也许她想起了三郎,那个曾经给了她一切的男人,此刻却保不住她。
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
高力士将白绫系在梨树的枝干上。
她走完了人生最后几步路,踩上了脚凳。
风吹过佛堂,吹落了几瓣梨花。
三十八岁的杨贵妃,就这样死在了马嵬驿的佛堂前。
后来有人说是自缢,有人说是被缢,没有定论。但结果是一样的:她死了,死在了大唐最狼狈的逃亡途中,死在了将士们愤怒的呐喊里。
陈玄礼等人进驿厅验明正身,确认贵妃已死,这才脱去甲胄,叩头谢罪。
李隆基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安抚他们,让他们晓谕军士。
将士们这才山呼万岁,渐渐散去。
高力士用紫色的被褥裹住贵妃的遗体,草草埋葬在驿站西面的路边。一年以后,玄宗秘密下令改葬,却发现遗体已经腐烂,只剩一枚香囊还在。他把香囊供在宫中,每逢月圆之夜,对着一盏孤灯落泪。
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五
兵变平息后,队伍继续西行。
第二天清晨,金城百姓拦道请留,希望玄宗留下主持大局。玄宗没有答应,让太子李亨留下安抚。
可父老们不依不饶,围着太子的马不肯散去。太子身边的李辅国、建宁王李倓、广平王李豫等人纷纷进言:不如留下来,北上收拾残兵,以图复兴。
李亨心动了。
当玄宗派人来催促起程时,却发现太子已经和父皇分道扬镳,带着两千多人马向北疾驰而去。
四天之后,李亨抵达灵武。在朔方留后杜鸿渐、河西行军司马裴冕等人的拥戴下,他登基称帝,是为唐肃宗,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大唐从此进入了“两个皇帝”的时代。
而李隆基,带着失去爱妃的悲痛,继续西行入蜀。等他再回到长安时,已是太上皇,被儿子软禁在兴庆宫里,再也无法掌控这个帝国的命运。
马嵬驿之变,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它改变的不仅是一个皇帝的命运,一个女人的生死,更是一个帝国的走向。太子李亨北上称帝,唐肃宗调动天下兵马,终于在七年后平定了安史之乱。可大唐的盛世荣光,已经随着那飘落的梨花,一去不复返了。
多年以后,白居易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长恨歌》: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可真正经历过那个午后的人知道,这恨,又岂是能用诗句写尽的?
马嵬驿,今陕西兴平市西北二十三里。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唐玄宗在此被迫赐死杨贵妃,史称“马嵬驿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