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二二二年）的夏天，六十二岁的刘备狼狈地逃进了白帝城。他身后，是烧了七百余里的军营、死在战场上的冯习和张南、投降归队的几万人，还有一个已经无力再打的蜀汉。几个月前，他还是蜀汉的皇帝。关羽被孙权杀了，荆州丢了，他气得要报仇。诸葛亮劝不住，赵云劝不住，他率军顺江东下，带着几万人去打东吴。这一战，是他这辈子下过最大的一次赌注。
他低估了一个人——陆逊。这位东吴的年轻将领看穿了刘备在山里扎营的破绽，一把火烧了过去。蜀军连营七百余里，一烧就烧穿了四十多营。刘备从秭归一路逃回永安，也就是白帝城。这一仗，把他打空了。他没有回成都。他留在白帝城，住在永安宫，天天病着。诸葛亮从成都赶过来，李严也被召到了身边。章武三年（二二三年）春天，刘备把两个人叫到床前，说了几句后来被反复念叨的话。
他对诸葛亮说：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肯定能把国家安顿好。如果我的儿子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他实在不行，你自己来也行。原话见《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君可自取」后世解释不一，或谓可自立，或谓可自行废立。托孤亦非一人，《先主传》载诸葛亮主政、尚书令李严为副。
诸葛亮哭了：「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他又对刘禅说：我死之后，你要把丞相当父亲看待。
他留给刘禅的遗诏里，还有一句被后世传诵了千年的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遗诏里还说，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死了没什么遗憾，只是放心不下你们兄弟。他叮嘱刘禅多读《汉书》《礼记》，闲时看看诸子百家的书，对治国有帮助。他说丞相已经帮你写好了《申子》《韩非子》《管子》《六韬》，还没送到，路上丢了，你可以自己去要一份。
四个月后，也就是章武三年四月二十四日，刘备死于永安宫，享年六十三岁。他临死前还在叮嘱鲁王：我死之后，你兄弟要把丞相当父亲看待，跟他一起治理蜀汉。有人说他托孤那番话，是真心，也是试探。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临死前把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国家、自己一辈子的事业，整个儿交给了另一个人。他到底信不信诸葛亮？从后来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一生来看，他赌对了。白帝城那一场托孤，是中国历史上最动人的一幕君臣关系。它不是因为君不疑臣，而是因为臣真的没有辜负那份托付。刘备赌的，是一句「君可自取」；诸葛亮还的，是一辈子的忠诚。
❝真正的托付，不是因为你信得过他，而是因为你知道，他值得你把最不放心的事，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