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楼拜:为了一个词反复推敲的他,被押上法庭又无罪走出

一八五七年一月底的巴黎,三十五岁的居斯塔夫·福楼拜收到传票,要和杂志的经理、印刷商一起站到轻罪法庭上,罪名是「有伤公共道德、宗教道德和善良风俗」。惹祸的是他的小说《包法利夫人》。

福楼拜一八二一年出生在鲁昂一个外科医生家庭,父亲是医院院长。他从小在医院环境里长大,见惯生死,也养成了冷静、精确、近乎解剖的眼光。他学过法律,却因一种类似癫痫的怪病发作而放弃,从此专心写作。他不浪漫、不高产,反而像工匠一样跟每一个句子死磕。

《包法利夫人》他写了将近五年——一八五一年九月十九日动笔,一八五六年四月才完稿,手稿写了约四五千页,最后印成书只剩约五百页。小说取材于当时报纸登过的一则社会新闻:鲁昂附近一个乡村医生年轻妻子因偷情、负债而服毒自杀。福楼拜写农家女儿爱玛嫁给平庸的乡村医生包法利,在两度婚外情和奢侈消费中一步步走向毁灭。他写得那么冷静、克制,绝不跳出来说教,也不给好人好报的安慰——正是这种「不评判」,吓坏了当道。

一八五六年十月一日到十二月十五日,小说在《巴黎杂志》上分六期连载。编辑嫌有些段落太出格,自行删改,著名的「马车」一场被整段拿掉,还加了注释说明。福楼拜极其愤怒,因为他连一个逗号的挪动都心疼。他专门登出声明,拒绝对被删改的文字负责——这份较真反而引起了官方警觉。

帝国检察官皮纳尔在法庭上严厉指控,说小说里充满「淫秽的画面」「纵欲的意象」,是「粗俗而常令人不快的现实主义」。福楼拜的辩护律师塞纳尔则把全书一段段读给法官听:这部小说写的恰恰是通奸和负债如何毁灭一个女人,是在警告世人。一八五七年二月七日,法庭判决福楼拜等人无罪。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同一年,波德莱尔因《恶之花》以相似罪名被判罚款。

官司成了最好的广告。一八五七年四月,《包法利夫人》出单行本,第一印六千七百五十册两个月售罄,五年卖出近三万册,福楼拜一夜成名。左拉后来说,这部书一出来,等于写下了新艺术的整套准则。比小说本身影响更深的,是他对待文字的态度。他相信每一个意思都有、也只有一个最恰当的词去表达,他称之为「一语说」,意思就是:准确的那一个词。他常常为了几句话熬上整整一周,反复朗读,听句子的节奏和音韵,要求散文既有诗的密度,又不失散文的自然。他在信里说,整本书的价值,就在于能在抒情与粗俗这两道深渊之间的一根头发丝上,笔直地走过去。他后来写《萨朗波》《情感教育》《布瓦尔和佩库歇》,依旧慢得惊人。晚辈作家莫泊桑受过他多年亲炙,后来回忆老师如何教他用词、观察、写透一个事物——福楼拜严谨的「工匠写作」,经由莫泊桑这一代人,深深塑造了现代小说。一八八〇年五月八日,五十八岁的福楼拜猝然去世,《布瓦尔和佩库歇》还没有写完。

❝别人眼里的「差不多就行」,在他眼里是不可饶恕的失败。一个人愿意为一个词熬到天亮,又敢为被删掉的一段文字跟整个时代叫板——这种近乎笨拙的较真,恰恰是专业与平庸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