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九四年,耶拿。自然研究会散会后,两位年纪相仿的男人边走边谈。三十四的弗里德里希·席勒向四十四的约翰·沃尔夫冈·歌德谈起自己对植物的看法,顺手勾画出一株「本原植物」的草图。歌德不以为然:那不是经验观察,是一个理念。席勒回了一句:这对我可是好事——我自己还不知道的理念,竟然能亲眼看见。这是德国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对话。
其实两人并非初见。一七八八年席勒初到魏玛时,歌德对这个写《强盗》的年轻人相当冷淡,觉得他不过是个有才华的愣头青。席勒呢,早年是狂飙突进运动里最猛的一把火。他一七五九年生于马尔巴赫的军人家庭,被迫进了符腾堡公爵的军事学校学医;二十二岁那年,他自费出版戏剧《强盗》,一七八二年在曼海姆公演,全场沸腾——一个反抗暴君的青年贵族带着一群人啸聚山林,喊出对封建秩序的控诉。公爵震怒,关了他两周禁闭,禁止他再写「喜剧」。他干脆逃出符腾堡,成了通缉的流亡者。
此后他写出《阴谋与爱情》《唐·卡洛斯》,一七八五年写下著名的《欢乐颂》——多年后贝多芬把它谱进第九交响曲的终乐章,今天是欧盟的盟歌。他研究历史,当上耶拿大学历史学教授,却因贫病交加,年纪轻轻就被肺病缠上。
一七九四年那场谈话之后,两人开始通信,从此再没停下来,往来书信超过一千封。歌德邀请他为自己主编的杂志《季节女神》撰稿,又合作出版讽刺短诗集《赠辞》,你写几首,我和几首,把文坛上的庸俗风气骂了个遍。这就是文学史上说的「魏玛古典文学」十年。
与歌德的友谊,把席勒从狂飙突进的激烈,带进了一种更凝练、更崇高的境界。他在这十年里完成了毕生最重的戏剧:历史剧三部曲《华伦斯坦》,写三十年战争里那位名将与瑞典谋和、却死于宫廷阴谋;《玛利亚·斯图亚特》写苏格兰女王临刑前的尊严;《奥尔良的姑娘》写贞德;最后一部,是一八〇四年完成的《威廉·退尔》。
《威廉·退尔》写的是瑞士猎人不肯向暴君帽子行礼、被迫射儿子头顶苹果、最终率众反抗哈布斯堡统治的故事。吕特利草地上三州盟誓的那段台词——「我们要结成一个民族,亲如兄弟,遇到任何困厄都不分离」,后来激励了一代又一代争取自由的人。他写自由,不是空洞地喊,而是写一个普通人被逼到墙角时,怎样用责任和牺牲把自由挣回来。他没能看到这部戏上演太久。一八〇五年五月九日,席勒在魏玛病逝,终年四十五岁,死时仍在工作。歌德后来对秘书说,席勒的死让他觉得自己也失去了一半生命。魏玛剧院前的广场上,至今立着两人的双人铜像:席勒在左,歌德在右,共举一束月桂花冠。
❝有些人相遇只是缘分,有些相遇会改一种语言的命运。他和歌德做了十年的「双子星」,把自由、尊严和反抗的火种,打磨成德语里最硬的台词——肉体被困在病榻和小邦里,精神却替整个民族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