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七年,崔致远生于新罗京城庆州,字孤云。他十二岁那年,即八六九年(一说八六七年),辞别家人,搭乘商船西渡入唐求学。一个半岛少年就这样把自己投进了晚唐的浩瀚书卷。临行前父亲立下严训,若十年内不能登第,就不必再回新罗认这个家门。
他在长安、洛阳一带苦读多年,八七四年登宾贡进士第。所谓宾贡,是唐朝专为外国学子开设的进士名额,与中土士子同题应试而单列榜次,能登此榜,意味着汉文功底得到了天下最严苛考场的承认。及第之后,他被授为宣州溧水县尉,在江南做了几年地方小官,亲历晚唐基层社会的世态:催科、断狱、迎送,江南的烟雨水巷与故园的山海城邑在他笔下反复对照。
任满之后,他转入淮南节度使高骈的幕府任从事,专掌表奏书檄。当时正值黄巢之乱平定前后,淮南是天下重地,北拒乱军、南控漕运,幕府文翰繁多,这段高强度的公文历练,把他的汉文锤炼得极为整练老到,当时淮南致朝廷的不少重要文书都出其手,高骈对他甚为倚重,集中为高骈起草的表状书檄,包括声讨黄巢的檄文,辞气森严,至今仍是研究那场大乱的重要文献。
八八五年,他以唐朝使节的身份东归新罗。临行之前,他把自己在唐十八年间所作的诗、赋、表、状亲手编定,成《桂苑笔耕集》二十卷。这部自编文集是朝鲜半岛历史上第一部个人汉文文集,历经千年仍完整传世,既是文学经典,也是研究晚唐军政、藩镇文书与新罗留学生涯的珍贵史料。半岛文章虽早有零星篇什,把一生笔墨系统结集、自定书名的,他是第一人。他的诗里既有「海内谁为知己」的漂泊感,也有「秋风唯苦吟」的清寂,把留学生的甘苦留在了汉文里。
归国之后,他曾任翰林学士等职,起初想把唐朝的典章文教搬回故土,据《三国史记》记载,他曾上书陈时务十余条,却不见大用,因朝政复杂、志不得伸,晚年归隐伽耶山海印寺一带,卒年与行迹均无确考,一说十世纪二十年代以后他仍在世,高丽朝追谥他为文昌侯。他在溧水任上凭吊双女坟、写下人鬼相恋的诗篇,此事被宋代《六朝事迹编类》等笔记采录,敷演出著名传说,那一层传奇须与信史分开来读。新罗末年入唐求学的学子成百上千,能以一手文章在大唐幕府立足、又把文集带回故土的,他是第一人;他死后被尊为朝鲜汉文文学之祖,后世凡论半岛文风之源,都要从桂苑说起。
❝窗外三更雨,灯前万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