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马科斯:以一百二十卷《书表》为馆藏立目的人

公元前三世纪中叶的亚历山大城,港口的灯塔夜夜燃火,王宫旁的图书馆里,卷轴越积越多。托勒密王室几代人四处搜求希腊典籍,商船进港,船上的书卷也要被借去抄录。馆里的学者遇到一个新麻烦:数万卷书堆在架上,谁写的、写的什么,光看签条已分不清,同一题目还常有好几部真伪莫辨的本子。一个从北非昔兰尼来的学者把这件事接了过去,他就是卡利马科斯。

卡利马科斯约生于公元前三一〇年,青年时来到亚历山大城,先在乡间教过书,后来进入图书馆与缪斯宫的圈子,编书、校书、作诗,约卒于公元前二四〇年。他在当世先以诗名立身。他的诗走短章精工一路,主张大书即大恶,不肯铺陈长篇史诗,而在神话细节、罕见字眼与精巧结构上反复打磨。他写过解释各地风俗来历的《起源》,写过英雄题材的短篇《赫卡勒》,还为王后献发的天象写下《贝勒尼基的卷发》。他的诗在罗马极受推崇,卡图卢斯、普罗佩提乌斯都曾模仿转译;可这些作品今日只见残篇与残句,他在诗坛留下的是一道工巧的背影。

真正让他在知识史上站住脚的,是一部一百二十卷的书目,题名《书表》,意为「各门学问的杰出人物及其著作名录」。他把图书馆收藏的希腊文著作逐一登记,按诗歌、哲学、法律、医学、历史等门类分列;每位作者先录姓名、出身,再列作品篇目与卷数,还附以真伪考订和作品开头,等于把整座馆藏做成一份巨型的提要目录。哪些书是真本,哪些是托名,同题之作各出谁手,都在他的辨析之中。据说书里还记录馆中某一著作存藏于第几柜,查书者按图索骥即可得卷。

这部书本身没有单独流传下来,今已全佚,后人只能从后世学者的引用里拼出它的部分面目,所谓《书表》的面目,大抵是这样残存还原出来的。书目分类与作者考订这件事,从他这里立了起来。此前的文献整理靠的是学者个人的记诵,他第一次把整个馆藏当作一个需要系统描述、分类、鉴别的对象来处理。后世谈西方目录学的开端,总要从这部《书表》讲起。他还兼通校勘,曾参与荷马史诗的文本考订,对古字古义下过实功夫。

他与写《阿尔戈英雄纪》的阿波罗尼奥斯诗风相左,一场关于长诗与短章之争在亚历山大文坛流传,两种取径各有传人,谁也没有压倒谁。他一生精雕细琢,写诗求一句之工,编目求一卷之实。讽刺的是,他那部卷帙最大的《书表》与他那些名重一时的诗,大半都没能完整走过时间,只剩别人书里的引述。可一个替书籍编目、替作者存档的人,最终也以这种方式被存档:每当后世翻开目录学的第一页,都会先读到他的名字。

❝一部大书,就是一桩大恶。(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