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五八年六月十八日，英格兰肯特郡唐恩村，查尔斯·达尔文拆开一封从马来群岛寄来的信。信里附着一篇论文手稿，作者是比他小十四岁、正在东南亚采集标本的阿尔弗雷德·华莱士。论文阐述的，正是物种通过自然选择而演变的机制——和达尔文私下研究了二十年、一直不敢发表的理论几乎一模一样。达尔文写信给地质学家赖尔，痛苦地说：你的话应验了，我被人抢先了。
这件事他确实准备了太久。一八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二岁的达尔文以随船博物学家的身份登上皇家海军的小猎犬号考察船，开始历时近五年的环球航行，直到一八三六年十月才回到英国。他在南美挖出巨兽化石，在安第斯山顶发现海生贝壳，又在加拉帕戈斯群岛观察到不同岛屿上形态各异的雀鸟和巨龟。正是这近五年的标本和笔记，成了他后来全部理论的原料。他在自传里说，参加这次航行是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件，决定了他此后全部事业。
回国后他没有急着发表。一八四二年他先写了一份三十五页的提纲，一八四四年扩成二百三十页的论述，然后继续研究藤壶、珊瑚和家鸽，一条条垒证据。他清楚这个理论意味着什么：如果物种是演变来的，《圣经》里的创世叙事就要动摇，在维多利亚时代这等于向整个社会的信仰开战。他越想越谨慎，越谨慎越拖延。
华莱士的信逼他面对选择：压下手稿独自抢先，对不起远在东南亚的同行；全盘让出，二十年心血付诸东流。最后是赖尔和植物学家胡克出面，设计了一个公正的办法：把华莱士的论文，与达尔文一八四四年未刊稿的摘要、一八五七年写给美国学者格雷的一封信，一并在一八五八年七月一日的伦敦林奈学会上联合宣读，同年八月发表。两篇独立研究并列，谁也没有被埋没。
这次宣读在当时几乎没有引起反响，却逼达尔文放下原计划的多卷本大书，用十三个月赶写出一部「摘要」。一八五九年十一月，《物种起源》在伦敦出版，首印一千二百五十册当天售罄。书中他没有用「进化」这个词，却把自然选择的逻辑讲得密不透风。华莱士此后始终尊重达尔文的优先权，两人保持了终身友谊。
书出版后争论果然铺天盖地，教会和保守学者群起攻之，把他画成长着猴子身体的漫画。达尔文大多时候只在唐恩村的宅邸里继续做实验、补证据，让事实自己说话，晚年仍不断修订，《物种起源》前后出了六版。一八八二年四月十九日，他在家中去世，被安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与牛顿为邻。科学史上最容易闹成丑闻的一次撞车，被两个君子用一封联名宣读处理成了双赢。
❝理论可以同时照临两个人，品格却各自修行。他本可以装下那封信，却选择让华莱士的名字和自己并排列上讲台——真理争的是谁先看见，人格比的是敢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