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前三百三十四年,亚历山大的大军向东方推进。队伍里有个不起眼的年轻人,不是将军,不是谋士,是一个画家出身的哲学家——皮浪。
皮浪,希腊城邦埃利斯人,约生于公元前三百六十年。早年是个画匠,据说在埃利斯体育场的火炬接力赛画上打过下手,画作平庸、家境贫寒,后来才转而跟从哲学家阿那克萨库斯学习。阿那克萨库斯是亚历山大的随行情者,皮浪便随着远征军一路东行,跨过波斯,一直走到印度河流域。
在印度,据说他见到了「裸形智者」——那些赤身苦修、不为外物所动的印度哲人;他也接触过波斯的祆教僧侣。这些东方智者面对生死荣辱的漠然,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回到埃利斯后,皮浪开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哲学——怀疑主义。他的主张,归结起来,就三个字:「不知道」。他一辈子都在重复这三个字,从壮年到暮年。他的学生提蒙总结为三个问题:
第一,事物的本性是什么?——答:不可知,无法衡量,无法决断。第二,我们应该对事物持什么态度?——答:悬置判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第三,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答:不动心(内心宁静)。
蜂蜜尝起来甜吗?对健康的人甜,对生病的人苦。水摸着凉吗?对刚出过汗的人凉,对刚进屋的人温。那么,蜂蜜「本身」到底是什么味道?水「本身」又是什么温度?皮浪说:你答不上来。任何一个「是」,都能找到一个同样有力的「不是」。既然两边一样有力,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悬置判断。
他自己也是这样活的。据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记载,他日常行事不刻意躲避什么,全靠朋友们跟在身边照应;有一回一条恶狗扑来把他吓退,他对旁人说,彻底脱掉人的本性实在太难,哲人也难免一时失态;他还常帮姐姐菲莉丝塔做家务、上市场采买,并不端智者的架子,只是在道理上不作任何独断。埃利斯人敬重他,推举他担任城邦的大祭司,还因为他专门立了一条法令,免除哲学家的税赋。他没有任何著作传世,一个字都没留下。他的思想,全靠学生提蒙的诗作残篇,以及后世第欧根尼·拉尔修、塞克斯都·恩披里可等人的转述,才得以保存。他活了将近九十岁,死在故乡埃利斯,城邦为他立了雕像。他身后这一脉一度沉寂,直到公元前一世纪,埃奈西德穆重举其旗,整理出「十种论式」,用动物与人、人与人、不同感官之间层层相左的感受,教人对一切判断存而不论,这一传统才正式以他的名字命名,称作「皮浪主义」,又经塞克斯都·恩披里可传之后世。
❝一个跟着远征军走到印度的人,回来告诉整个希腊:你们什么都不确定,别再瞎争了。他把「不知道」活成了最安静的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