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一年十二月,纳吉布·马哈福兹生于开罗老城区一个公务员家庭,父亲做过会计,又在政府部门供职,一家人住在开罗两座旧王宫之间的街区,日后他为三部曲取的书名,就直接来自这些街巷的名字。他从开罗大学哲学系毕业后进入政府机关,先后在宗教基金部、文化部门任职数十年,写作始终是公务之外的事。他早年写古埃及题材的历史小说,借法老时代的故事寄托民族意识;到四十年代中期,他放下法老,把目光转向自家窗外的开罗街巷,决定为这座城市写一部大书。
这部大书就是开罗三部曲:《宫间街》《思宫街》《甘露街》,写作于一九四六至一九五二年间,出版则拖到五十年代后半。三部书以商人艾哈迈德一家为轴,从一九一七年英国殖民时期写起,穿过一九一九年的反英运动,一直写到一九五二年七月革命前夜。第一代的父亲在家中说一不二,在外却是风月场的常客;第二代的儿子们在宗教、爱国与西化之间各自选择道路;第三代的孙辈加入地下组织,走向革命。一个家庭的三代人,就是整个埃及社会在半个世纪里艰难转身的缩影。他用细密的日常细节——下午茶、屋顶上的闲谈、清真寺与咖啡馆里的争论——搭出一座语言中的开罗。
三部曲之后,他的笔法为之一变。一九五九年起在报上连载的《我们街区的孩子们》,用一个街区的家族故事暗喻历代先知与信仰,被认为冒犯宗教,在阿拉伯国家长期不能正式出版,只在贝鲁特印行。他没有因此停笔,又写出《窃贼与狗》《尼罗河上的絮语》等更具实验色彩的小说,篇幅越来越短,象征越来越重。争议也把他置于险地:一九九四年,他在开罗寓所附近被极端分子持刀袭击,颈部与右手受伤,经抢救生还,此后右手神经受损,每日只能勉强写作片刻。对这场袭击,他没有发表激烈的控诉,康复后只是照旧把每天的文字写完。
一九八八年十月,诺贝尔文学奖宣布归属马哈福兹,使他成为第一位获此殊荣的阿拉伯语小说家。瑞典学院的评语说,他以大量刻画入微、洞察人情的作品,创造出一种全人类都能欣赏的阿拉伯叙事艺术。消息传到开罗,咖啡馆里的普通读者奔走相告,对许多人而言,这等于承认他们每日生活的那条街巷也配进入世界文学。他因年事已高没有亲往斯德哥尔摩,由女儿代领。二〇〇六年八月,马哈福兹在开罗病逝,享年九十四岁。他一生写了三十余部小说,多数背景都是开罗;他把一座城的光影、气味与几代人的喘息,稳稳放进了阿拉伯语的句子里。
❝我一辈子都在写开罗,写它的街巷,写街巷里那些普通人。(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