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八月,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上海,一个女医生立刻动了起来。她叫张竹君,广东番禺人,早年毕业于广州博济医院医学班,是中国最早一批科班出身、挂牌行医的女西医,办过南福医院,办过育贤女学。此时清军大举南下,武汉三镇炮火连天,前线伤兵无人救护,而革命党的几位领袖还被困在上海,过不得沿江密布的关卡。
张竹君用了不到十天,联络上海士绅,发起成立「中国赤十字会」,自任会长,伍廷芳、李平书等人列名会董。十月二十四日,她率领第一支救伤队一百余人登上英商轮船,溯江西上。队伍里混着几名没有医护执照的「新队员」——黄兴、宋教仁、陈果夫,还有后来成为黄兴夫人的徐宗汉。就靠赤十字的旗号和白大褂,这几位清廷严拿的要犯一路通过盘查,二十八日安然抵汉,黄兴随即接掌革命军的指挥大权。
到了武汉,她没有只做掩护这一件事。汉口、汉阳血战一个多月,她带着救护队在枪林弹雨里包扎、转运伤员,前后救治受伤军民一千多人。去武昌的小船上,清军朝她连开七枪;过汉水浮桥时,清军又朝她的轿子开炮,是同行的人猛地把她连人带轿推倒,才捡回一条命。一次手术中她左手被划破,感染化脓,高烧不退,仍守在岗位上。
这个敢在炮火里抬担架的女子,更早之前就已是个异数。她先在广州荔枝湾畔办起南福医院,自任院长,分科施诊,这在当时是罕有的女子办院、女子主院;又在医院里附设育贤女学,白天看病,课余登台讲课。行医之余,她在广州、上海开演说会,当着官绅眷属和青年学生的面讲男女平等、讲女子要自立于社会,一时听者云集。她的话经留日学生马君武写成《女士张竹君传》发表在《新民丛报》,流传海内外,其中引她的话说:「女人不可徒恃男子让权,须自争之;争权之术,不外求学。」她持不嫁主义,说要舍此一身去担国家的义务,终身未婚,却收养了二十多个孤儿,让孩子们喊她「爸爸」。
要把话说准:她并不是「中国第一位女西医」,与她同期取得西医资格、挂牌行医的女子还有别人,她是这第一代女西医里走得最靠前、动静也最大的一个。一九一二年春,赤十字会完成使命,她主动宣布解散;后来淞沪抗战、全面抗战爆发,年过半百的她又一次次出任义务医师,到车站、到炮火下去抬伤兵。一九六四年,这位被当时报纸称作「中国的南丁格尔」的女子在上海辞世,给医生两个字留下了一个很硬朗的注脚。
❝女人不可徒恃男子让权,须自争之;争权之术,不外求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