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喜:冬至夜,他发现星星悄悄挪了位置

东晋咸和五年的冬至,会稽余姚的夜气很冷。一个五十岁上下、屡征不就的隐士站在观星的高台上,等夜半的星子走到天中。他叫虞喜,字仲宁,出身余姚虞氏。这个家族从三国起就跟天文历法打交道,族祖虞耸写过《穹天论》,轮到他,要把一桩前人含糊过去的事弄明白。

按旧说,太阳今年冬至在哪两个星宿之间,明年冬至还该回到原处,一周天就是一周岁,分毫不差。西汉的刘歆、东汉的贾逵都觉出实测对不齐,却没人深究。虞喜把古书翻出来:《尚书·尧典》说「日短星昴」,尧时冬至,黄昏中天山昴宿;再看今夜的实测,冬至点已经退到了东壁。从昴宿一路数过去,退了五十多度。

他据古书记的世次估算,尧到东晋,二千七百余年。五十多度摊进这二千七百余年,约合五十年西退一度。太阳走它的周天,节气走它的周岁,两者并不重合,每年差一小截。他把这一差叫作「岁差」。《宋史·律历志》后来引他的话:「尧时冬至日短星昴,今二千七百余年,乃东壁中,则知每岁渐差之所至。」「每岁渐差」四个字,是中国人头一回给这个现象命名。他那个五十年一度的数值,比今测约七十余年一度要粗,但方向完全正确;一百多年后,祖冲之造《大明历》,头一个把岁差算进历法。

观星之外,他还跟当时讲天体的几家学说较劲。咸康年间,他顺着宣夜一派的思路作《安天论》,说「天高穷于无穷,地深测于不测」,天没有硬壳,日月星辰各自运行;他既反对天圆地方的盖天说,也不信天像鸡蛋壳那样包着地的浑天说。《晋书·天文志》照录其文,还记下葛洪的反问:星辰若不附在天上,天就没有用处,何必又说它存在却不动。一问一答,是正经的学派交锋;至于他与宣夜说、与葛洪之间有无更多承继交谊,史料不足,后人的说法并不一致。

朝廷一直想请他出来。诸葛恢聘他做功曹,朝廷几次征他为博士、举他贤良,他都不就。诏书最后索性夸他「钻坚研微」、不慕世务,让他安心做学问。他便把一生交给经传与星图,注《毛诗》,撰《志林》,凡数十万言。

那个冬至夜的意义,要过很久才看得清。在他之前,历书默认星空年年照旧;在他之后,制历的人知道天上有一架极慢的钟,一代人几乎听不见它走动,几百年累加起来,却足以让节气与星象错开整片星宿。虞喜的生卒没有确日留下来(约生于太康初年,卒于永和、升平之间,得年七十余岁),但此后每一部认真的历法,都不得不抬头重新数一遍星星。

❝尧时冬至日短星昴,今二千七百余年,乃东壁中,则知每岁渐差之所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