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九月一日，美国《生活》杂志把一部完整的中篇小说当作二十页插页，随刊一次登完。四十八小时内，这期杂志卖出五百三十万册，创了杂志史上的纪录；一周后斯克里布纳公司的单行本上市，这本书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停留了二十六个月，到年底已被译成九种语言。小说只有两万六千多个英文词，讲一个古巴老渔夫八十四天空手而归，第八十五天独自钓上一条巨大的马林鱼，搏杀两天两夜杀死它，返航途中又与群鲨搏斗，拖回海岸时只剩一副大鱼骨架。
书名叫《老人与海》，作者欧内斯特·海明威。它是海明威生前发表的最后一部重要小说，一九五〇年底在古巴动笔，一九五一年二月完成，前后只用八周。在那之前，他已经沉寂多年，上一部长篇《过河入林》恶评如潮，不少人以为这个硬汉写尽了。圣地亚哥那句独白很快传遍世界：「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一九五三年，《老人与海》为他赢得普利策小说奖；一九五四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授予他，授奖辞明确提到「大师级的叙事艺术，新近体现在《老人与海》中，以及他对当代文体的影响」。那年一月他在非洲接连经历两次飞机失事，重伤未愈，只能请美国大使代读受奖演说。他提出的「冰山理论」正好在这本书里做到极致：文字只像八分之一露出水面的冰山，剩下的八分之七藏在纸面之下，靠简短、克制、电报式的句子撑住。
这种文体不是天生的。一八九九年生于美国的海明威，十八岁进报社当记者，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志愿赴意大利前线开救护车，一九一八年被迫击炮弹片击成重伤，身上留下两百多块弹片。后来他做驻欧记者，混迹巴黎，写出《太阳照常升起》《永别了，武器》，成为「迷惘的一代」的代言人；西班牙内战又催生了《丧钟为谁而鸣》。他笔下的拳击手、猎人、斗牛士、渔夫，全是在失败里维持尊严的人。
晚年的海明威被高血压、抑郁和多次脑震荡后遗症缠住，记忆力严重衰退，一九六〇年接受了十一次电击治疗，他觉得治疗「毁了我的脑袋，抹去了我的记忆」——而记忆正是他写作的全部资本。一九六一年七月二日清晨，在爱达荷州凯彻姆的家中，他用心爱的双筒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差二十天满六十二岁。他的父亲、弟弟和妹妹后来也都死于自杀。
那个写下「人不能被打败」的人，最后自己选择了收场。但圣地亚哥拖着鱼骨回港的背影，已经永远立在那里——书里老人输了鱼，书外没有人赢得了他。
❝他写老人只拖回一副鱼骨，五百三十万读者却读出了胜利。被毁灭和被打败是两回事：鱼可以只剩骨头，人站直了靠岸，就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