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五五年十一月六日,美因茨的宗教文书厅里,公证人赫尔马斯佩格尔一笔一画写下证词。金匠古腾堡站在被告席上,对面是他的合伙人、富商富斯特。两笔贷款,共计一千六百莱茵盾,借据白纸黑字。圣经已经印完,还债的日子也到了。法庭判得干脆:印刷机、字模、铅字和还没装订的印张,统统抵债归富斯特。发明家输掉了自己的作坊。
他这一年约五十五岁,生在哪一年、哪间屋子,没有一张出生纸能说清。后世给他画的像全是想象:圆帽、大胡子、智者的眼神,没有一幅是写生。他做过宝石匠、镜子商,在斯特拉斯堡跟人签过一份奇怪的合伙合同,把一项「冒险与艺术」写得云山雾罩;后来合伙人的遗属为分钱闹上法庭,秘密才从证词里露出一角:他在摆弄一种能把字一个个拆开、再一遍遍重排的金属玩意儿。
回到美因茨,他把半辈子的赌注押在那部书上。手抄一部圣经,修士要在缮写室伏上一两年;他要让同一部书在几十天里变成几十部、上百部。难的不在印,而在整套系统:用钢冲在铜模上敲出字阴,灌进铅锡合金,铸出笔画锋棱完全一致的活字;调出油性墨;改装酒榨式的印刷机;再让排好的版面压上纸,分毫不差。约在一四五五年,四十二行圣经完工,一千二百八十二页,两巨册,字迹黑得发亮,连老誊抄匠都难分它与手绘本的高下。
账要算清楚:他不是活字的第一个发明者。早他约四百年,中国北宋的毕昇已用胶泥烧成活字,元代王祯又试过木活字。他是在欧洲独立做成金属活字印刷系统、并让这套系统真正转起来的人。荷兰哈勒姆人后来也抬出一位叫科斯特的同乡,说他削木字母给孙儿拼字玩、先有了活字,徒弟还偷走手艺——这故事到十六世纪末才见诸文字,拿不出一件实物、一份当时的契约,学界多半当它是爱国传说。
法庭之后,故事没有断。富斯特拉着工匠舍费尔继续印书,据说他带着新印的圣经到巴黎兜售,一部部一模一样,被书商告作妖术,这段插曲真伪难辨;但有一点是真的:印刷术像泼在沙地上的水,半个世纪内漫过欧洲两百多座城,书籍从修道院的铁链下解放出来,价钱跌到学徒也买得起。古腾堡本人晚年贫病,只换到一份宫廷虚衔和一份年金。
他没在那部圣经上署名,一个字母都没有。可五百多年后,人们说起「印出来的」三个字,脑子里浮现的第一台机器,仍是他在美因茨作坊里那台。
❝他输掉了作坊,却把机器留给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