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帮的地下帝国
民国最出名的帮会,非青帮莫属。这个组织从清朝的漕运水手行当演变而来,原本是一群跑运河的船工为了抱团取暖搞的秘密结社,讲的是"师徒如父子,兄弟如手足",互相照应是第一位的。到了民国,运河废了,青帮的弟兄们进了上海滩,摇身一变成了另一番模样——从船工变成了老板,从码头的苦力变成了十里洋场的大人物。
上海的青帮有"三大亨"——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三个人三种路子,性格迥异,结局也各不相同。黄金荣在法租界当巡捕,利用警察身份罩着赌场和鸦片生意,明面上是巡捕房的人,暗地里是帮会的靠山,两头吃香。张啸林脾气暴躁,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谁不听话就砸谁的场子,靠的是拳头说话。杜月笙最精明,出身水果摊学徒,十六岁到上海滩闯荡,先给黄金荣当跟班,因为办事利索、为人低调,很快被提拔,最后混得比两个师傅都体面。
杜月笙这个人值得单独说说。他一生最信奉一个"义"字,有一句话流传很广:"别人存钱,我存交情。"帮会中人犯了事,他出面保;文人缺钱花,他送大洋;军阀需要军费,他慷慨解囊;甚至跟宋子文那样的财政部长的账目往来,也是一笔糊涂账。一来二去,黑白两道都给他面子。到1930年代,杜月笙身兼几十家公司的董事长,头衔一大堆:法租界公董局的华董、上海市商会的监事、中汇银行的董事长,俨然已经是上海滩的地下市长,大小事务都要过他这一关。
青帮的组织架构很严密。师徒关系是核心,辈分分明,清帮二十四个字按顺序排,"清静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明理,大通悟学"——每个字代表一辈,新入门的是最低的"学"字辈。入门得拜老头子、行拜师礼、背帮规二十条,核心就三条:不许叛师、不许欺兄弟、不许泄露帮中机密。违反了什么下场?轻则三刀六洞(在身上捅六刀赔罪),重则沉黄浦江喂鱼。
洪门与袍哥
青帮的地盘主要在上海和江浙。再往内陆走,就是洪门和袍哥的天下,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规矩。
洪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传说是郑成功在台湾创立,口号是"反清复明"。到了民国,洪门在海外华人社区影响力极大——东南亚、美洲、大洋洲的唐人街,洪门堂口遍布,门徒数十万。孙中山搞革命,很多经费就是海外洪门筹的,孙中山早年还加入过洪门,被封为"红棍"。1925年,海外洪门还专门成立了致公党,后来这个党在台湾一直存在到今天。
国内最有特色的帮会组织是四川的袍哥,又叫"哥老会"。这帮人跟青帮不太一样,不太搞什么等级森严的师徒制,更像一种松散的兄弟联盟,入伙手续简单,茶馆里喝碗茶、递个帖子就算入了。袍哥分"仁义礼智信"五个字号,每个字号对应不同的社会阶层——"仁字"号多是乡绅地主,"义字"号是商人,"礼字"号是手艺人,"智字"号是农民,"信字"号多是社会底层的苦力。
袍哥在四川的渗透程度超乎想象。1940年代,有学者统计,四川成年男性里将近一半跟袍哥有关系。在县城里,袍哥大爷说话比县长管用。邻里纠纷找袍哥调解,做生意找袍哥担保,甚至办红白喜事也得请袍哥来主持场面撑场面。有人开玩笑说:"四川有两套政府,一套在衙门里,一套在茶馆里。"
帮会与政治的纠缠
民国帮会之所以能做大,一个关键原因是——政治势力需要他们,而帮会也需要政治靠山,互相对彼此有用。
1927年四一二清党事变是最典型的案例。蒋介石到上海后要清党,但手里兵不够,怎么办?找青帮。黄金荣、杜月笙组织了一帮流氓打手,穿上工人制服,冲进了上海工人纠察队和共产党的办公地点,枪声一响,纠察队的枪被收了。事后,青帮弟兄们拿到了嘉奖令、拿到了鸦片专卖权,代价是一条条人命。这笔交易做到这份上,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义气了。
地方军阀也需要帮会。四川的军阀刘湘自己就是袍哥大爷,靠着袍哥网络征兵、筹粮、收集情报,在四川说一不二。云南的龙云跟洪门有来往,青红帮的势力延伸到西南边陲。山西的阎锡山表面上禁烟禁赌,背地里跟洪门眉来眼去,利用帮会系统控制基层社会。
帮会也试图往政治方向转型。杜月笙1932年组织了"恒社",表面上是一个社交俱乐部,实际上是想把帮会关系网络合法化、体面化。他让子弟们去上大学、去留学,学外语、学法律,别再走他那条从水果摊到帮会大佬的老路。他说过一句话:"我希望我的儿子是博士,不是大佬。"可惜他的几个儿子没一个出息的。
但这种转型谈何容易。帮会的根基就是灰色地带的生意——鸦片、赌博、敲诈、走私,离开了这些,帮会就不是帮会了。帮会里很多人除了暴力生意别的不会干,转型对他们来说就是失业。
规矩与江湖
帮会之所以能维持上百年,靠的是一套自己运转的规矩系统。
青帮的入帮仪式非常讲究。新徒弟得先找到"引进师",再由引进师引荐"传道师",最后拜"本命师"。拜师那天得摆香堂,供关公像和历代祖师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师父给取一个帮内名字,从此就是帮中人了。徒弟在外头惹了事,师父得负责兜着;徒弟发达了,也得孝敬师父。
帮会特别讲究"义气"两个字。弟兄落难了,不管多远都得去帮;师父有召唤,天大的事也得放下。这种规矩在乱世里确实管用——民国那几十年,政府管不了的事,帮会能管。码头上的搬运工被欺负了,找帮会出头;商人被土匪绑票了,找帮会捞人;工厂里出了工伤纠纷,帮会出面调停,有时候比警察还管用。
但义气也是把双刃剑。帮会里不是每个"弟兄"都讲道义,多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有些人在外面打着帮会旗号敲诈勒索、强买强卖,出了事就说是帮会命令,帮会还得派人去善后。杜月笙晚年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帮会中真正讲义气的不到十分之一,其余的都是利益驱动。这话听着扎心,但大概是实情。
1949年之后,大陆的帮会基本被铲除了。黄金荣没走,留在上海,写了自白书,扫了几年大街,1953年病死在家中。杜月笙去了香港,1951年在那里咽了气,临死前把欠条全烧了,说"我不希望后人去讨债"。张啸林更惨,抗战时投了日本人做汉奸,1940年在自家门口被军统特工一枪毙命。
帮会这个东西,说到底是一种畸形的社会秩序。当官府管不了、法律靠不住的时候,人们就自发搞出自己的规矩来。民国帮会的兴衰,其实就是一个失序社会试图重建秩序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