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七年冬,清廷开博学鸿词科,诏令各地举荐山林隐逸,七十一岁的傅山名在荐章之中。他称病坚辞,阳曲知县只好命人连人带床把他舁往京城。到了北京,他寓居崇文门外圆教寺,终日卧床不起,满汉王公大臣慕名来访,他一概闭目不应。翌年殿试,他拒绝入场,康熙帝特旨免试,加授内阁中书。大学士冯溥强他入宫谢恩,他被人抬到午门,望见紫禁城的宫阙,忽然伏地恸哭,涕泪滂沱,终究不肯屈膝一跪。这哭声里,有一个前明遗民对旧朝最后的念想。
傅山初名鼎臣,字青主,山西阳曲人,生于明万历三十五年,本是明末诸生。崇祯九年,恩师山西提学袁继咸被巡按御史张孙振诬陷下狱,傅山变卖家产,约集全省生员徒步赴京,伏阙上书,为老师鸣冤,冤案终得昭雪,他也以山右义士之名动于天下。甲申之变,崇祯帝殉国,消息传到太原,傅山弃却儒冠,拜还阳真人郭静中为师,换上朱衣黄冠,自号朱衣道人。他在城东山窟里结土室而居,以行医为掩护,暗中往来于平定、寿阳、汾阳之间,联络志在恢复的遗民义士。
顺治十一年,在南方从事秘密抗清活动的宋谦在河南被捕,供词牵连傅山。傅山被逮入太原府狱,受尽刑讯,他抗词不屈,一口咬定与宋谦素不相识,又在狱中绝食九日,气息奄奄。门人故交四出奔走营救,加之查无实据,关押一年有余,他才得以出狱。这桩轰动一时的朱衣道人案,没有磨掉他的骨气,反倒让他的遗民之志更加坚定。
治事之外,傅山把心血倾注于学问。他主张经子平等,把被正统儒生目为异端的先秦诸子,抬到与儒家经典并列的位置,所撰《荀子评注》《庄子批点》等批校本多发前人所未发,开了清代子学复兴与考据学的先声;诗文杂著则由后人辑为《霜红龛集》。他与顾炎武是多年知交,顾炎武在《亭林诗文集》的《广师》篇中历数平生心服之人,写下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青主,推崇如此。
他的书法草楷篆隶无不精绝,晚年融会贯通,自成一家。在《作字示儿孙》一诗里,他告诫后辈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又标举四宁四毋: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力挽明末书坛的柔媚浮滑之风,被后世尊为清初书坛巨擘。医道上他同样是一代圣手,所传《傅青主女科》辨析妇科诸证,立方平正妥帖,至今仍是中医妇科的经典;托其名传世的《傅青主男科》,于内伤杂病也多有创见。
康熙二十三年,傅山以七十八岁高龄辞世。临终留下遗嘱,命子孙以朱衣黄冠入殓,终此一生,不着清朝衣冠。
❝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