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山水诗的鼻祖,在广州刑场写完了自己的终章

元嘉十年(四三三年),广州城里,四十九岁的谢灵运等来了朝廷的死刑诏书——《宋书》本传只写了五个字:「诏于广州弃市」。

他是含着金匙出生的人。祖父是淝水之战的主将谢玄,他自幼袭封康乐公,食邑两千户,车服鲜丽,文章之美,与颜延之并称「颜谢」,江东无人能及。他写诗,别人争着传抄;他登山,发明了一种装着可拆卸木齿的木鞋,上山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后人叫它「谢公屐」。他写山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十个字就把整个春天叫醒;「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把空旷写到了骨头里。在他之前,山水只是玄言诗里的背景;从他开始,山水成了主角。后世称他山水诗的鼻祖,不算过誉。

可这个天才,一辈子没学会给自己留边界。

他在会稽始宁经营别业,带着几百家僮门生游山,伐木开路,从者数百里,临海太守王琇以为是山贼来了,吓得点兵迎战,后来弄清原委,好不尴尬。他做官不理政事,出为永嘉太守,他索性遍游诸县,一旬一发,民间诉讼一概不理,一年后称疾辞官,回到始宁经营山居。也正是在永嘉和始宁的日子里,他的山水诗一发不可收,「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江南的山光水色第一次被人这样全景式地写进诗里。宋文帝即位,召他回京做秘书监,整理秘阁图书、修撰《晋书》,他觉得自己应居权要,给的却是文学侍从之职,便常常称疾不朝,出城游玩动辄经旬。元嘉八年(四三一年),他出任临川内史,依旧放浪,被有司弹劾。司徒刘义康遣使郑望生前去收捕,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扣押来使,兴兵叛逸,还写下「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自比为韩国复仇的张良、不帝秦的鲁仲连。

兵败被擒,廷尉判斩。宋文帝刘义隆爱他的才,压了一道,免死,流放广州。按说该认命了。可到广州不久,秦郡府将宗齐受告发,说谢灵运曾出钱购买兵器、结集健儿,打算在三江口劫救他。旧账新账一起算,文帝再也保不住。

临刑那天,他提出把自己那把漂亮的长须施舍给南海祇洹寺(此事见于后世笔记,正史不载),又写下《临终诗》:「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他遗憾的,是没能老死在山林里。这里补一句:魏晋南朝的「弃市」究竟怎么执行,历来有争议,清代法学家沈家本考证认为当时弃市是绞刑。他把一生的深情都给了山水,却在人间的规矩里处处碰壁。诗成全了他,性格也送掉了他。

❝天赋能让一个人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山水,却不能替他绕开自己挖的坑。才华的另一面,永远写着两个字: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