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于枢:酒酣把笔湖山上,赵孟頫低头让一头

鲜于枢,字伯几,一作伯机,号困学山民,又号虎林隐吏、直寄老人,渔阳人。渔阳在今天津蓟县、北京以北的古地,他生年史籍有一二四六、一二五六两说,卒于大德五年或六年,享年不到六十。年少时因北方战乱,他随家辗转,先后在汴梁、扬州、扬州一带做属吏,一生大半光景却在江南度过,晚年筑困学斋于杭州西湖虎林。他生得魁梧,一部浓髯,朋友称他「髯公」,说他面带河朔伟气,每酒酣骜放,吟诗作字,奇态横生。

到了至元十四年,元军底定江南已有数年,他在江南诸道行台做御史掾,第二年于扬州与赵孟頫相识,二人一见如故,终身为友,后来并称「鲜赵」,是元代书坛托古改制、力主师法晋唐的两面大旗。鲜于枢仕途很不得意,辗转汴梁、扬州、杭州、金华做中下级掾吏,常为是非与上司当面争执于公庭,一语不合便拂袖而去,前后三度去官或遭贬;三十七岁后索性定居钱塘,闭门读书作字,又精于鉴赏,法书、古器、琴砚过眼便能辨其源流,困学斋里收藏既富,往来的也都是一时名士。他在公堂上敢替百姓争是非,民间因此亲热地唤他「我鲜于公」,这样的脾性,注定在薄书堆里走不远,倒成全了案头那支笔。

他的行草取法张旭、怀素,笔势酣畅,悬腕作书,力透纸背。相传他早年学书久久不得门径,一回在路上看见两个人拉着车在烂泥淖里拼命挣,车辙歪扭,浑身较劲却半步不退,那股又沉又韧、欲行不行的力道,让他忽然悟了用笔进退收放之法。他论书最看重一个「胆」字,曾说作字若胆不足,腕下便没有撑得住的气;从此每逢酒酣,便放笔作大字,奇态横生。

大德六年,朝廷授他太常寺典簿,他未及到任便在钱塘去世。存世墨迹有《王安石杂诗卷》《杜甫魏将军歌卷》等,纵横挥洒,一气呵成;那卷《王安石杂诗卷》长达三丈余,一笔写下荆公杂诗四首六百余字,从头至尾不见松懈,今天还完好地收在博物馆里;相传他还以狂草录过韩愈《进学解》,满纸都是酒气与豪气,论者以为有唐人遗风。赵孟頫书名盖代,提起他却一再推让,说自己与伯几同学草书,伯几远远过之,极力追也追不上,伯几死后世人才称我能书,不过是无佛处称尊罢了。

一个被官场搁下的北方汉子,把满腹河朔伟气都交给了湖山与笔墨。他死后,赵孟頫的字成了赵体,他的名字淡了些,可每回展卷,那股泥淖里拉车般的沉雄之力仍扑面而来。

❝伯机过余远甚,极力追之而不能及,世乃称仆能书,所谓无佛处称尊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