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十月六日清晨,特拉维夫的办公室里,七十五岁的果尔达·梅厄召集最后一次紧急会议。她是以色列建国以来唯一的女总理。当天是犹太人最神圣的赎罪日,全国斋戒、停播、军队放假。凌晨送来的情报已经相当明确:埃及和叙利亚将在日落前同时开战。总参谋长请求先发制人,她沉默很久,否决了。她的理由很现实:以色列经不起在世界面前被说成侵略者,一旦先动手,美国的援助和国际舆论都可能保不住。这个决定,后来伴随了她剩下的全部岁月。
下午两点,埃及军队强渡运河,巴列夫防线接连失守;北线叙利亚装甲部队直扑戈兰高地。开战头几天,以色列伤亡惨重,全国陷入六日战争后从未有过的恐慌。她没有退到后方,白天在指挥部盯战报,夜里在议会奔走,又紧急飞往美国求援。她后来回忆,自己当时心里其实倾向先发制人,但她不敢。
这个女人的一生本来就是一部复国史。她出生在基辅,童年在沙俄的排犹恐怖中度过,八岁随家人移居美国,在密尔沃基长大,做过教师和工会活动家;一九二一年,二十三岁的她变卖家当,移居巴勒斯坦的集体农庄。此后筹款、建国、外交、劳工部长、外交部长,一步没有落下。一九六九年总理艾希科尔猝逝,七十一岁的她被推上前台,成了这个国家的掌舵人。她长相朴素,言语粗粝,常年一身素色衣裙,党内年轻人叫她老太太,敌人和朋友都承认她骨头硬。
战争以以色列反败为胜收场:沙龙的装甲师强渡运河,北线以军反攻到距大马士革不远的地方,停火时以色列控制的地盘比开战前还多。但初期的溃败无法向国民交代,六千多人伤亡的数字,对一个人口不过三百万的小国,是难以承受的重击。一九七三年底大选她勉强组阁,调查战争责任的阿格拉纳特委员会一九七四年四月公布初步报告,追究军方情报失误与战备责任,总参谋长埃拉扎尔去职,却没有认定她本人有直接过失。报告救不了她。抗议的人潮、阵亡士兵父母的眼泪、党内的裂痕压过来,四月十一日,她宣布辞职,新内阁交棒给拉宾。她没有多作辩解,只说自己承受不住了。四年后她因病去世,葬礼从简。
赎罪日那天早上的抉择,至今仍有人争论:先发制人或许能少死很多人,而她当时要先保住的,是这个小国赖以生存的外部支持。她留下过一句话,后来被各国政治家反复引用:一个在把国家投入战争之前不犹豫的领袖,不配做领袖。
❝一个在把国家投入战争之前不犹豫的领袖,不配做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