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镰足:大殿之上,刀锋落下的那一刻

皇极天皇四年六月十二日,朝鲜半岛三国的使者入朝贡奉。板盖宫大极殿上,苏我入鹿照例出席。他是当时权倾朝野的苏我氏宗家,性情多疑,剑不离身,宫廷里的伶人花了一番功夫,才哄得他笑着解下佩剑,入席就座。

殿门一道道悄然关闭。苏我石川麻吕出班宣读三韩表文,声音却越读越抖,冷汗直冒。入鹿起疑,问他为何发抖,他答说靠近天皇,心中惶恐。殿侧暗处,二十一岁的中大兄皇子持长枪伏着,三十一岁的中臣镰足握着弓箭屏息以待,两名刺客握剑在手,却紧张到把饭灌进水咽下去又吐出来,迟迟不敢现身。

镰足低声呵斥,仍推不动两人。眼看场面要僵,中大兄皇子自己第一个跳出去,挺枪冲入大殿。众人这才壮起胆跟上。入鹿被创,连滚带爬扑到御座前叩头喊冤。事先并不知情的皇极天皇惊起,问儿子这是为何。皇子答,入鹿尽灭皇族,图谋篡位。女帝沉默片刻,退入后殿。入鹿当场被斩杀。第二天,其父苏我虾夷见众叛亲离,焚宅自尽,这个掌控朝廷数十年的豪族一日崩塌。史称乙巳之变。

镰足出身中臣氏,这个氏族世代掌管朝廷祭祀,他却不愿只做祭官,少年时读书广泛,尤其爱读兵书。据八世纪编成的《藤原家传》讲,他与中大兄皇子相识于法兴寺的蹴鞠场上,皇子的鞋随球脱落,镰足跪捧奉上,皇子也跪受,二人就此结交——这段相遇颇具戏剧性,出自家族后人所撰家传,可作轶事看。他还劝皇子迎娶苏我石川麻吕之女,把苏我氏旁支拉到自己一边,又暗中物色力士充任刺客。

事变之后,孝德天皇即位,中大兄为皇太子,镰足任内臣,成为革新的核心谋士。新政权以唐朝律令为蓝本,宣布废除豪族私有的土地与部民,改行公地公民,编制户籍与计账,按人口班给田地,行新的租庸调,又迁都难波,要把权力收归以天皇为首的中央。只是镰足没来得及看见律令真正完备——天智天皇八年,他卧病不起,天皇亲往探问。他只恳请丧事从简,说自己对国家没有多少贡献,不敢劳民伤财。第二天,天皇遣皇子到他家中,授予最高的大织冠与大臣之位,并赐新姓藤原。赐姓次日,他便去世,年五十六。二十多年后,《大宝律令》方由其子藤原不比等等人主持修成。

需要说明的是,记载这段往事最详的《日本书纪》成书于养老四年,上距事变已七十五年,彼时镰足的后人正权势日盛,书中对这位藤原氏始祖的塑造,难免带有追美先人的色彩。镰足临终赐姓、次日而卒之事多源可征,但许多戏剧性的细节,仍应放在八世纪的叙述里去读。

❝臣没有什么遗言,只愿丧事从简,不敢劳民伤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