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雪落在太傅府的庭中。谢安见雪下得紧,随口问子侄们白雪纷纷何所似,侄儿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她想了想,答未若柳絮因风起。此事记在南朝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言语》里,本是清谈家笔下的轶事,《晋书》本传也采录了,她因这一句被记住了千余年。她是安西将军谢奕之女,叔父谢安把她当亲女儿教养。后来她嫁了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门第一时无两,回娘家时却并不快活。
谢安问她,王郎是右军之子、人才不差,何故郁郁。她答道,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没想到天地间竟有王郎这样的人。王家诸子个个出色,偏她的丈夫信天师道信得入迷。她曾劝丈夫整饬军备、留心世务,王凝之只是不听。日子便这样在清谈、诗赋与不称意里过去。她在王家主持内事,婢仆听命,井井有条,林下风度里另有一份干练。
她的辩才也有显山露水的时候。一次小叔王献之在堂上与宾客清谈,辞理渐渐被逼到墙角,她在内室听见,派婢女出去传话,说要替小郎解围。随即设下一道青绫步障,她坐在障后,接着王献之刚才的论点层层申说,宾客终究不能把她问倒。此事见于《晋书》本传,闺中一坐,竟让满堂须舌之士哑了火。隆安三年,孙恩以五斗米道聚众起兵,自海上登陆,兵锋直逼会稽。
王凝之时任会稽内史,部下请他设防,他不听,只在道室中叩头念咒,说已借得鬼兵把守各要道,贼兵自退。她劝了几回,知道指望不上,便自己命家中女眷婢仆各备刀剑,又安排车轿退路。城破那天,王凝之和几个儿子仓皇出逃,被孙恩的人追上,一同遇害。乱兵冲进内宅,她坐在堂上,丈夫死了,儿子死了,怀里护着年幼的外孙刘涛,亲手杀了数名扑上来的贼兵,才被擒住。
孙恩要连这孩子一并杀掉,她厉声说,事情出在王门,跟别族有什么相干,一定要杀,就先杀她。孙恩虽狠,听了这话也改了脸色,放过刘涛,把她送回会稽。此后她寡居故里,门庭肃然,太守刘柳来访,她簪鬟素帷端坐,谈及家事慷慨流连,徐酬所问辞理清畅,刘柳出来叹服,说瞻察其言气,令人心形俱服。
她的诗赋诔颂后世多有散佚,存世的《泰山吟》写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气象不像闺阁手笔。会稽太守刘柳原是慕名而来,对谈之后逢人便称她内秀外朗、风骨峻拔。暮年她把王家的门户撑持起来,对来学的后辈讲论文章义理,娓娓不倦。一场大雪里的柳絮才,终究是在刀兵血光里露出了骨头。
❝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必其如此,宁先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