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十月二日,苏联国立莫斯科音乐剧院的乐池里,三十三岁的郑小瑛举起了指挥棒。那晚的剧目是意大利歌剧《托斯卡》,音乐繁复,戏剧张力极强。当末一个和弦落定,掌声涌上台来,她成为第一位登上国际歌剧指挥台的中国指挥。在指挥长久被男性垄断的年代,一个中国女学生站到了这个位置上。
她一九二九年九月生于上海,六岁学琴,少年随家人辗转求学,在南京读预科时接触进步思想,一九四八年北上进入解放区的文艺训练班。文工团里,队员们唱不准切分音,她自小习琴,便被推出来打拍子,指挥生涯就这样从革命队伍的需要中开始。一九五二年,她被保送入中央音乐学院,又进了苏联专家杜马舍夫的合唱指挥培训班,成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位女性合唱指挥;此后公派留学莫斯科音乐学院,专攻歌剧与交响乐指挥,三年间跑遍音乐厅与歌剧院,听排练、读总谱,把能学的都吞进肚里。
回国后,她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一九七八年中央歌剧院重建,出任首席指挥,执棒《茶花女》《卡门》《叶甫盖尼·奥涅金》等多部西洋歌剧,也指挥《梁祝》《黄河大合唱》等中国作品。她见许多听众听不懂、坐不住,便首创在演出前开设音乐讲座,举着总谱用二十分钟把剧情与旋律讲给普通观众,一讲便是几十年,听众称这种亲切的导赏为郑小瑛模式。她常说,要努力把音乐和音乐知识送到人民群众中间去。
她指挥乐队,也在做着开路的事。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乐台几乎没有女指挥的身影,她每到一处排练,都要先让乐手们信服女性手中那根棒子。她的办法是硬功夫:总谱背得比谁都熟,进速度、换气口交代得比谁都清楚,几部歌剧排下来,乐团里再没人议论她的性别。她常对学指挥的女学生讲,走上台去,先要忘记自己是女人,只记得自己是指挥;下了台,也别忘了自己是个普通的劳动者。
九十年代初,她发起创办爱乐女室内乐团,成员是志愿参加的女音乐家,不拿报酬,坚持到学校、工厂演出,后来在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上亮相,又把中国女作曲家的作品推上舞台。年过七旬,她又南下厦门,参与创办公助民办的厦门爱乐乐团,把一个地方乐团带成城市名片;她还首演交响诗篇《土楼回响》,带着这部客家题材的作品走遍中外。晚年她力推洋戏中唱,把《托斯卡》译配成中文,让每一句唱词都直抵中国观众耳中,并在厦门创办歌剧艺术中心,亲手培养年轻指挥。中国歌剧事业特别贡献奖、文华指挥奖、金钟奖终身成就奖相继而至,九十余岁的她仍在登台执棒。那根指挥棒,她握了一辈子。
❝努力把音乐和音乐知识送到人民群众中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