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年）四月，四十三岁的曾国藩站在湘江边，一头栽进水里。他不是想不开要寻短见，是打了败仗，觉得自己没脸活。咸丰二年（一八五二年），曾国藩因母亲去世回乡守制。就在这时，太平军攻入湖南，朝廷命他在长沙办团练。一个在京做了十几年文官的翰林，就这么被推到了带兵的位置上。他不懂打仗，只能一边学一边练。
那时候他刚带湘军不久。太平军一路北上，声势浩大，朝廷的正规军八旗、绿营不堪一击。曾国藩奉命在湖南办团练，练出了一支「湘勇」。这一年四月，他率湘勇进攻靖港——长沙以北六十里的一处要地。结果首战就崩了。湘勇水师刚接敌，就被太平军打得四散奔逃，战船焚毁，士兵溃退。曾国藩亲自督战，还是挡不住。他又羞又愤，扑进湘江。幕僚章寿麟跳下去把他救了起来。
第二天中午，他被抬回长沙。蓬头跣足，狼狈不堪。城里官绅对他冷嘲热讽，说他一个书生带兵，不过是自取其辱。他回到住处，写了遗嘱，又准备再死一次。左宗棠、还有他父亲曾麟书都来劝。父亲在信里骂他：「若死于湖南，吾不尔哭也」——你要是死在湖南，我连哭都不哭你。这话比安慰更管用。
几天后，塔齐布、彭玉麟在湘潭打了一场大胜仗。捷报传来，曾国藩像被赦免一样，缓过一口气。他没再寻死，而是收拾残局，重新整顿水师。
后来的事你大概知道。他带湘军苦战十余年，终于攻下天京，平定了太平天国。他打仗的法子很笨：每到一处先扎营挖壕，不求速胜，只求不败，后人把这叫「结硬寨，打呆仗」。人们说他「屡败屡战」。这四个字不是他自夸，是他真实的写照——他这一生，打过的败仗比胜仗多。
其实，靖港之后他还栽过跟头。咸丰五年（一八五五年），湘军水师在江西湖口被太平军打得大败，他的座船被夺，他再一次投水，又被部下救起。可这一回，他没有再写遗嘱，而是咬着牙整顿队伍。后人常说他给朝廷的奏折里，把「屡战屡败」改成了「屡败屡战」，一字之变，气就不同了。靖港那一次跳水，成了他一生的分水岭。之前，他是个自视甚高的京官；之后，他学会了和失败共处。他在日记里反复检讨自己的急躁、傲慢，逼自己一天天改。他死后谥「文正」，是文臣里最高的谥号。他写给家人的那些书信，后来被编成《曾国藩家书》，一直流传到今天。多年后，有人画了一幅《铜官感旧图》，纪念当年章寿麟救他。曾国藩为这幅画写了跋。他大概明白，如果那天没人救他，就没有后来的曾国藩。
❝「屡败屡战」不是嘴上说说。真正难的是，输到想死之后，还肯把脸捡起来，第二天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