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五年初，天津《直报》上接连刊出几篇政论，笔锋之厉，让满朝读书人坐不住。写文章的人叫严复，当时四十出头，天津水师学堂的总办。
他是福建侯官人，十四岁考入左宗棠、沈葆桢创办的福州船政学堂，学了五年轮船驾驶，成绩名列前茅。二十六岁那年，他被派往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深造。和他同船去的，都是将来的海军人才；他在英国留意的，却不只是军舰和炮术。他大量阅读西方的政治、经济和哲学著作，旁听法庭审判，观察英国的制度，心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西方为什么强？
可这样一个人，回国之后却蹉跎了十几年。科举考了四次，次次落第；北洋水师学堂的教习、总办做了多年，官职升得很慢。他心里那口闷气，一直憋着。
真正把他点醒的，是甲午战争。黄海一战，北洋水师几乎全军覆没。刘步蟾、邓世昌这些福州船政学堂的老同学，一个个战死、殉国。他在给友人的诗里写：「水师全军俱没，兵轮扫地尽矣。」哀痛之外，他开始追问更狠的问题：船不够坚、炮不够利，是败因；可为什么同光中兴三十年，办了这么多洋务，还是一战即溃？
答案在他看来很清楚：只学器物，不学根子。西方强大的秘密，不在枪炮，在学术和思想。于是从一八九五年起，他在《直报》上发表《论世变之亟》《原强》《救亡决论》《辟韩》，喊出「救亡」二字。
更重要的是那本译著。一八九八年，《天演论》沗阳慎始基斋刻本刊行，正式出版。原书是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严复却没有照直译。他把达尔文的进化论、斯宾塞的社会学说揉进按语里，借英国人的话，讲中国的危局：生物界的规律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国家也是一样，不自强，就要在竞争里被淘汰，连生存的资格都没有。书一出来，立刻成了畅销书。当时的读书人几乎人手一册。「物竞」「天择」「优胜劣败」成了报纸上最常见的词。胡适后来回忆，他原名胡洪骍，读了《天演论》，自己改名叫「适」，取「适者生存」的意思。一个名字，就是那一代人受震动的证据。他还立下了翻译的三字标准：「信、达、雅」。这三个字，直到今天还是翻译界绕不开的门槛。后来的二十年里，他又译出亚当·斯密的《原富》、孟德斯鸠的《法意》、穆勒的《群己权界论》，系统地把西方近代政治经济学说搬进了中文世界。一九二一年，严复在福州病逝。他一辈子没有真正带兵打过仗，却在另一个战场上打了最关键的一仗——他让中国人第一次意识到：世界的真相是竞争，落后了就要被淘汰，怨不得别人。
❝真正的救亡，先是把人从昏睡里叫醒。他没有造出一艘军舰，却给一个古老民族装上了新的闹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清醒，本身就是生存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