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四月十八日,上海《时报》开始连载一部长篇小说,名字叫《激流》。每天一段,读者追着看,一直登到一九三二年五月。一九三三年五月,开明书店出单行本,给它改了个更响亮的名字——《家》。写这本书的人,叫巴金,这一年他只有二十九岁。
书写的是成都一个四世同堂的封建大家庭——高家。表面上诗礼传家,门楣光鲜,里面却等级森严、礼教吃人。长房长孙觉新最有才华,却为了「长房长孙」的责任放弃学业、放弃相爱的女人,一味「作揖主义」,换来的是接连失去;二弟觉民敢抗婚,三弟觉慧最激烈,一心要冲出这个家。
最让读者心碎的是丫鬟鸣凤。她被高老太爷当作礼物送给老朽的冯乐山做妾,求救无门,在出嫁前投湖自尽;后来瑞珏临产,又因为所谓「血光之灾」的规矩,被逼到城外阴冷的产房难产而死。一条条年轻的命,就这么被这个体面的家不动声色地吞掉。觉慧最后登上轮船离开成都,留下一句:我要做一个「叛徒」。
巴金不是凭空编的。他一九〇四年生于成都一个官僚地主大家庭,本名李尧棠,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亲眼见过长辈们的专制虚伪,也见过下人们的悲惨命运,家里不少年轻生命的凋零都有原型。五四运动后,新书报涌进四川,「人」的觉醒、个性解放的思想击中了他。十九岁那年,他和三哥一起离开成都,顺江而下——觉慧走的那条水路,某种程度上就是他自己的出走之路。
他后来回忆,写《家》时感情汹涌,几乎是在和笔下的人物一起哭、一起抗争。他要控诉的,不是哪一个坏人,而是那个让好人也只能做帮凶、让青春注定被牺牲的旧制度。他给大哥写信说过,要为过去那无数无名的年轻人喊冤。书里那股热气腾腾的「我控诉」,一下击中了千万读者。
《家》后来与《春》《秋》合称「激流三部曲」,被翻译成几十种文字,几代青年读着它离家、读书、走向新生活。它没有堆砌口号,是用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的死,让你看清旧家庭温情面纱下的冷酷。巴金后来写出《寒夜》《憩园》,晚年又以五卷《随想录》解剖自己、反思历史,提倡说真话,被称作「讲真话的书」。他晚年多次表示,希望把自己的作品当成反面也好、见证也好,让人记得那段历史是怎么回事。他二〇〇五年在上海逝世,活了一百零一岁。按照他的意愿,家人把他和妻子萧珊的骨灰一起撒入了东海。
❝他写一个家的崩溃,其实是写一代人怎样从顺从走向反抗。一本书最大的力量,是让每一个被困住的年轻人相信:你不必成为牺牲,你可以像觉慧那样,自己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