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79年二月初六，广东新会崖门。
海面上漂着尸体，十万多具，密密麻麻。南宋最后的军队在这里被元军全歼。左丞相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赵昺，跳进了海里。后宫、大臣、士兵、百姓，跟着跳的无数。
南宋灭亡。
张弘范是这次战役的元军主帅。他在崖山的石壁上刻了一行字："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刻完之后，他想到一个人，于是派人去请。
那个人被关在元军的船里。他叫文天祥。
一个状元与被扣的谈判
文天祥是江西吉安人，1236年生。他从小受的是正统的儒家教育，二十一岁参加科举，在集英殿由皇帝亲自主考的殿试中，写了一篇万言策论，被宋理宗点为状元。
那年他二十一岁，是当时最年轻的状元之一。
他做官后，性格很硬。当时宦官董宋臣主张迁都逃跑，文天祥上书请求杀掉董宋臣，朝廷不理。他愤而辞职，后来又被起用，又因为得罪权臣贾似道，被贬。
1275年，元军大举南下，长江防线崩溃，元军兵临临安（杭州）。朝廷下诏"勤王"，号召各地起兵救援。
文天祥当时在赣州做知州。他接到诏书，立刻变卖家产，招募士兵，凑了三万人，准备去临安。
朋友劝他：现在元军三路南下，势如破竹。你带着这几万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去，不是送死吗？
文天祥说了一段很有名的话："吾亦知其然也。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之。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几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济，如此则社稷犹可保也。"
——我知道是这样。可国家养了臣民三百多年，一旦有急事，征召天下的兵，没有一个人一匹马入关，我深恨这件事。所以我不自量力，用自己的身体去殉国，希望天下的忠臣义士能闻风而起。道义站得住，谋划就能成；人心聚起来，功业就能成。这样国家还有救。
这段话里有一种很特别的逻辑：他知道自己打不赢，但他要做一个榜样。
1276年，元军逼近临安。南宋朝廷派人去元营谈判，文天祥被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前往元营。
元军主帅伯颜态度倨傲，要南宋无条件投降。文天祥当面斥责他，说："宋状元宰相，只欠一死报国，刀锯鼎镬，非所惧也。"
伯颜被他的气势震住了，说："此人是条汉子。"然后把他扣下了。
文天祥被押解北上。走到镇江时，他和几个随从趁夜逃脱，辗转到了真州（今江苏仪征）、通州（今江苏南通），然后从海上南下，到温州投奔了刚即位的宋端宗。
这一路，他写了一本诗集《指南录》，取"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意思。
那个打不赢的四年与过零丁洋
从1276年到1278年，文天祥在福建、广东一带组织抗元。
他打得很苦。手里没有稳定的兵源，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没有足够的粮草。他靠的是招抚地方武装、收编流民、联合少数民族。他打过一些胜仗，比如收复梅州、会昌，但更多是败仗。
1277年，他在江西空坑被元军突袭，部队溃散，他的妻子、儿女被俘。他自己在部下的掩护下逃脱，退到广东。
1278年冬天，他在海丰五坡岭被元军追上。当时他正在吃饭，来不及抵抗，被俘。他吞下随身带的冰片（一种毒药）想自杀，没死成。
元军把他押到潮阳，见元军主帅张弘范。张弘范要他跪拜，他不跪。张弘范以礼相待，把他留在船上，一路带到崖山。
1279年正月，船过零丁洋（今广东珠江口外）。
张弘范要文天祥写信劝降崖山的宋军。文天祥说：我自己不能保卫父母，难道还要教别人背叛父母吗？
张弘范一再逼他。文天祥就把自己写的一首诗抄给他。
这就是《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张弘范看了，笑了笑，不再逼他。
崖山之战后，张弘范在石壁上刻了"灭宋于此"四个大字，然后对文天祥说：宋朝已经亡了，你忠孝也尽到了。如果你能像对待宋朝那样对待元朝，元朝的宰相，非你莫属。
文天祥哭着说："国亡不能救，为人臣者死有余罪，况敢逃其死而二其心乎？"
张弘范派人把他押到大都（今北京）。
三年土室
文天祥在大都被关了三年。
关他的地方，叫"兵马司土牢"。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宽八尺，深三丈二尺，只有一个很小的窗子。夏天闷热，雨水灌进来，屋里积水；冬天冷得像冰窖。屋里还有各种气味：厕所的臭气、腐烂的粮食味、人的体味。
文天祥在土牢里写《正气歌》。他列举了历史上十二个忠义之士：齐太史、晋董狐、秦张良、汉苏武、三国诸葛亮、晋嵇绍、唐张巡、颜杲卿……然后说："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他还写："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元朝一直在劝他投降。
先是派降元的宋臣去劝。第一个是留梦炎，南宋的状元宰相，降元后做了元朝的官。文天祥一见他就骂，留梦炎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个是宋恭帝赵㬎（当时已经降元，被封为瀛国公）。文天祥见到旧主，跪地痛哭，只说了一句"圣驾请回"，就再也不说话了。
最后是元朝宰相阿合马、孛罗亲自来审。文天祥不跪，只作揖。阿合马问：你为什么不下跪？文天祥说：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为什么要跪？阿合马说：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文天祥说：南朝早用我为相，北人就到不了南方，南人也不会到北方来。阿合马对左右说：此人生死尚由我。文天祥说：亡国之人，要杀便杀，说什么由你！
忽必烈也动过心。他听说文天祥有才能，想用他。他亲自召见，说：你若能以对待宋朝的心对待我，我就让你做宰相。文天祥说："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
忽必烈还想留他，左右的人都说：这种人留着是祸患。忽必烈终于点头。
柴市与他究竟守住了什么
1283年1月9日，文天祥被押到柴市（今北京东城区交道口）。
临刑前，监斩官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说？如果肯降，还可以不死。
文天祥说："死便死，有何言？"
他问旁边的人：哪边是南方？有人指给他。他向南跪拜，说："臣报国至此矣。"
然后从容就义，年四十七岁。
死后，人们在他的衣带里发现一段话："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只有把义做到了极致，仁才能到达。读圣贤书，学的是什么？从今以后，我大概可以问心无愧了。
文天祥死后，很多人讨论：他的抵抗有意义吗？
从军事上看，没有。他手里那点兵，根本改变不了战局。他的四年抵抗，没有收复一座重要城市，没有歼灭一支元军主力。他最后被俘、被囚、被杀，都是注定的。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的意义不在军事。
蒙古灭南宋，用了四十多年。这四十多年里，南宋的军队一直在败，可一直没有彻底崩。为什么？因为有无数像文天祥这样的人，一次次地起来，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地起来。
更重要的是，文天祥守住了某种东西。蒙古人征服了南宋的土地，杀了南宋的皇帝，可他们没有征服文天祥。三年土牢，威逼利诱，忽必烈亲自出面，都没能让他低头。
这件事的意义，要放到更长的时间里看。元朝统治中国九十七年，最后被明朝推翻。明朝的士人，把文天祥当作精神的源头。明太祖朱元璋追赠他为"忠烈"，在南京建祠；各地的文天祥祠，一直香火不断。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两句，成了中国士人的座右铭。文天祥之后，每逢国难，都有人念这两句：明末的史可法、清末的谭嗣同、抗战时期的无数人。
他没能救南宋。可他留下了一句话，这句话在后来的七百年里，一次次被人想起。
这可能就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也是他真正守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