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五月十二日,尼加拉瓜北部新塞戈维亚山区的亚利镇,一份通告被送往各省地方官手里。八天前,自由党护宪军首领蒙卡达在美国特使史汀生的调停下放下武器,以美方支持他竞选总统为交换结束内战,各路将领纷纷解甲。只有一个人带着残部二百来人掉头进了山。他叫桑地诺,那年三十二岁,通告里的话像钉子一样:即使其他人都放下武器,我也决不放下武器;我宁愿与战友们一同战死,因为与其为奴而生,不如造反而死。
他面对的其实不只是尼加拉瓜政府,还有驻扎在这里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美国从一九一二年起几度出兵这个中美洲小国,替银行家看住可能开凿运河的地峡,海军陆战队一度长期驻扎,海关和财政都攥在纽约银行手里。桑地诺的队伍自称「民族主权保卫军」,人数从没有超过几千,武器是缴来的步枪、砍刀和自制的地雷,却在塞戈维亚的崇山峻岭里打了近七年。他们熟悉每一条骡道,白天是种蕉麻、淘金的农民,夜里是战士,靠枪声、火把和一套自己的口令联络,美军的飞机撒传单、机枪扫射、逐村扫荡,始终抓不住主力,反而接连在圣费尔南多、基瓦利等地的伏击里吃尽苦头。桑地诺把这场仗叫作「小人物的战争」,他写通告、办油印报,还特别下令不许伤害普通的美国劳动者,只同占领军和本国的卖国者作战。美洲各地的报纸开始连篇报道这个让一个大国陷在泥里的名字,从墨西哥到阿根廷,他成了反美反帝的符号。
压力最终越过大洋传回华盛顿,大萧条里的美国不愿再为一场看不见尽头的丛林战争付账,胡佛政府开始抽身。一九三三年一月二日,最后一批美军从科林托港登船撤离,桑地诺和战友们在山头看着军舰开走。次月,他与萨卡沙总统签订和平协定,遣散大部分人马,只留下一百人的卫队,回到科科河畔和农民一起办合作社,想接着开渠、挖金矿、分土地,建设他理想中的祖国。他以为战争结束了,却低估了美国人留下的另一件东西:由美方武装、训练,交给安纳斯塔西奥·索摩查指挥的国民警卫队。索摩查是萨卡沙的姻亲,会说一口漂亮的英语,深得美国使馆信任,他把桑地诺看成横在自己夺权路上唯一的障碍。
一九三四年二月二十一日夜,桑地诺应萨卡沙之邀在总统府赴宴后乘车离开,行至奥尔米格罗岗亭时被伪装的卫兵截住。他和两位将军被押到城郊一片预先挖好坑的空地,当晚十一点一起被枪杀;他的父亲就被关在附近,听见枪声后说了一句:自称救赎者的人,到头来总是被钉上十字架。索摩查借这次谋杀扫清道路,一九三七年坐上总统宝座,开启了延续四十多年的家族独裁。桑地诺没有看到结局:一九六一年,一群青年以他的名字成立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一九七九年推翻了索摩查王朝。
❝即使其他人都放下武器,我也决不放下武器;与其为奴而生,不如造反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