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三年八月,上海天厨味精厂正式成立,一种白色结晶贴上「佛手」商标摆上柜台。它叫味精,打的旗号是「完全国货」,对面就是垄断中国市场多年的日本「味之素」。办厂的人叫吴蕴初,后来被称作「味精大王」。可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鲜味不是他发现的,他做的是把别人实验室里的东西,变成中国人自己能造、能卖、能用上的工业产品。
鲜味的原理,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教授池田菊苗在一九〇八年发现的。他从海带汤里尝出并提取出谷氨酸钠,发现这就是「鲜」的来源,随后注册专利、推出商品「味之素」。这种物质本身更早还被德国化学家在一八六六年从植物蛋白里提取过。吴蕴初的功劳,是独立摸索出一套适合中国原料、成本更低的量产工艺,实现国产替代,而不是发明鲜味。
吴蕴初是江苏嘉定人,一八九一年生,在上海兵工学堂学化学,毕业后当过化验师、火柴厂和牛皮胶厂的厂长,化工的功底是在一个个厂里磨出来的。一九二一年前后他在上海,看见日商「味之素」的广告铺天盖地,买一瓶回来化验,认出主要成分就是谷氨酸钠。他把家里的亭子间改成实验室,拿面筋当原料、盐酸做水解剂,让妻子吴戴仪帮着记录,酸气臭气熏得邻居直提意见。熬了一年多通宵达旦,他终于做出几十克白色结晶,又摸出廉价批量生产的办法。
技术有了,缺钱。一次他在聚丰园饭馆故意把白色粉末倒进汤里,引起同桌注意,被张崇新酱园的推销员王东园看在眼里,由此结识酱园老板张逸云。张逸云出银元五千、吴蕴初出技术,合伙办厂。产品取名,他想最香的叫香精、最甜的叫糖精,最鲜的自然叫「味精」,取味之精华;厂名定「天厨」,商标用「佛手」。一九二三年天厨味精厂成立,味精成本和售价都低于「味之素」,又赶上抵制日货的风潮,很快畅销全国、远销南洋。一九二六年前后,他还在英美法等国取得工艺专利保护,开了中国化工产品在国际上获得专利的先声。
味精要用盐酸,盐酸当时靠日本进口。他不甘心原料卡脖子,一九二九年又创办天原电化厂,自己电解食盐生产盐酸、烧碱和漂白粉,成了中国氯碱工业的奠基人;后来再办天利氮气厂、天盛陶器厂,撑起一个「天」字号化工集团。他与在北方办永利碱厂的范旭东并称「南吴北范」,范主攻盐碱,吴主攻味精与氯碱,是两摊不同的事业。抗战爆发,他组织工厂内迁四川,在重庆空袭下把厂子重新建起来,供后方化工急需;战后与新政权合作,一九五三年十月病逝于上海,年六十二岁。从亭子间一只小炉子到一个工业集团,他把一碗汤里的鲜味,硬生生做成了民族工业的一口气。
❝做一个中国人,总要对得起自己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