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一路被贬到天涯海角,怎么活成了中国人最喜欢的样子

公元1079年,湖州。

苏轼刚上任三个月,正赶上例行公事的谢表要写。他写了一篇《湖州谢上表》,里面有两句话:"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意思是:陛下知道我又笨又跟不上时代,没法跟那些新进的人一起混;看在我年纪大了不爱惹事的份上,让我管管老百姓吧。

这两句话,被御史台的官员挑了出来。他们说"新进"是讽刺变法派,"生事"是攻击新法。于是弹劾的奏章一封接一封送到宋神宗面前,说苏轼"包藏祸心,怨望其上"。

七月,御史台派人到湖州,把苏轼抓了起来,押解进京,关进御史台的大牢。

御史台院子里有棵柏树,上面常年栖着乌鸦,所以人们管这里叫"乌台"。这就是历史上的"乌台诗案"。

一百三十天的牢与一群救他的人

苏轼在牢里待了一百三十天。

审讯的官员翻出他的诗集,一句一句地问,让他解释每一首诗的用意。有些句子确实尖锐,比如"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这是写老百姓买不起盐;"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这是说读书人不学法律,没法辅佐君王。这些话被解读为讽刺朝政。

苏轼大部分都认了。他知道自己写诗爱发议论,有些话确实不合时宜。他也知道,这次可能活不成了。

有一天,狱卒给他送饭,送来一条鱼。苏轼一看,脸色大变。

原来他跟儿子苏迈约定:平时送饭送菜和肉,如果听到不好的消息,就送鱼。这条鱼,意味着外面传来的是死讯。

苏轼以为自己要死了,写了两首诗给弟弟苏辙,其中一首是:"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后来才知道,是苏迈有事外出,托亲戚送饭,亲戚不知道约定,随手做了条鱼。

苏轼能活下来,靠的是很多人。

弟弟苏辙上书,请求用自己的官职赎兄长的罪。朝中一些大臣也出面说话,包括已经退休的王安石。王安石当时在江宁,听说这事,写信给神宗,说:"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哪有太平盛世杀才子的道理?

还有太皇太后曹氏。她病重时,神宗去看她,她说:我听说苏轼因为写诗被下狱,这是有人害他。当年仁宗皇帝策试制科,得到苏轼兄弟,高兴地说"我为子孙得了两个宰相"。现在却要杀他,不合适。

最后,神宗没有杀苏轼,把他贬到黄州(今湖北黄冈),做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是个没有实权的闲职,等于流放。

黄州:一块地,一座亭,几首诗

苏轼到黄州时,四十五岁。

他没房子,没俸禄,一家人挤在城东一座叫"临皋亭"的水驿站里。钱也不够花,他把每月的钱分成三十串,挂在房梁上,每天用画叉挑一串,用不完的存起来招待客人。

朋友帮他在城东一片荒坡上要了一块地,他带着家人开荒种地。这块地在城东,所以叫"东坡"。他给自己起了个号:东坡居士。

他在这儿盖了几间草房,因为是在雪中落成的,取名"雪堂"。他在墙上画了雪景,还写了篇《雪堂记》。

黄州五年,是苏轼一生创作的高峰。

他写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他写了《前后赤壁赋》,写月夜泛舟,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他写了《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还发明了一道菜。黄州的猪肉便宜,"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他写了首《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这就是后来的"东坡肉"。

他还在东坡上盖了个亭子,叫"东坡雪堂";在江边找到一块石头,颜色像玉,做成砚台;跟农夫聊天,跟和尚论道,跟朋友喝酒。有一次喝醉了,半夜回家,家童睡熟了敲门没人应,他就在江边站了半天,写了"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这段日子,他从一个"朝廷官员"变成了一个"人"。

从黄州到惠州到儋州

后来神宗去世,哲宗即位,高太后听政,旧党上台,苏轼被召回京城,官至翰林学士。可他在朝堂上又得罪了旧党——因为他觉得新法里有些东西是好的,不该全废。结果两边都不容他,他自己请求外放,去了杭州、颍州、扬州、定州。

在杭州,他疏浚西湖,用挖出来的淤泥堆了一道长堤,就是今天的"苏堤"。他还建了医院"安乐坊",救治病人。

1094年,新党再次上台,苏轼被贬到惠州(今广东惠阳)。这时候他已经五十九岁。

惠州在当时是蛮荒之地,瘴气横行。苏轼却过得很自在,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还研究酿酒,写信跟儿子讨论酒曲的配方。他修桥、引水,帮当地人解决实际问题。

三年后,又被贬到儋州(今海南儋州)。这已经是大宋版图的最南端,过了海就是天涯海角。在宋朝,流放海南是仅次于死刑的惩罚。

苏轼在儋州住了三年。他住茅屋,吃芋头,跟当地的黎族人打交道。他办学堂、教书,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姜唐佐,就是他的学生。他写《书上元夜游》,写"海南万里真吾乡"。

1100年,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获准北归。他坐船过海,写"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第二年,他走到常州,病倒了。七月二十八日,他在常州去世,年六十六岁。

临终前,维琳和尚在他耳边说:"端明宜忘西方。"(意思是提醒他念佛求生西方净土。)苏轼说:"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西方不是没有,只是使不上劲。)朋友钱世雄说:"固先生平时履践,至此更须着力。"苏轼说:"着力即差。"(一使劲就错了。)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他为什么被这么多人喜欢

苏轼一生,做官四十多年,被贬了三次,流放的地方一次比一次远。按常理,这样的人生该是苦的。可他的诗文里,苦很少,多是豁达。

他的豁达不是天生的。他在牢里以为自己要死了,也写过"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这样的句子。他也有过恐惧、委屈、愤怒。可他从这些情绪里走出来了。

他走出来的方法,很朴素:找事做。

在黄州,他种地、做菜、盖房子;在惠州,他修桥、酿酒;在儋州,他教书、采药。他不让自己闲着,也不让自己沉在情绪里。他把注意力放在具体的事情上,然后那些事就一点点把他救了。

还有一点,他从不记恨。他跟王安石政见不合,可王安石失势后,他路过江宁,专门去看望,两人一起游山、谈佛、论诗。王安石说:"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他跟程颐(理学家)不和,可程颐被贬时,他也替对方说话。

他被章惇(新党宰相)整得最惨,贬到海南。后来章惇也失势被贬,章惇的儿子写信给苏轼,怕他报复。苏轼回信,还寄了药方,说:你父亲年纪大了,岭南湿热,注意身体。

这种心胸,在中国文人里是极罕见的。

苏轼不是完人。他说话不谨慎,写诗爱讥讽,做事有时冲动。乌台诗案里那些被挑出来的句子,确实有些是在发牢骚。

可正是这些不完美,让他显得真实。

中国的文人,往往有两种典型:一种是屈原式的,宁折不弯,最后投江;一种是陶渊明式的,看破红尘,归隐田园。苏轼走的是第三条路:他不硬碰,也不逃走,他在被贬的地方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出味道来。

他留下的东西,不只是诗词文章。他留下的是一种活法——当命运把你往下压的时候,你可以不认输,也可以不硬扛,你可以蹲下来,看看脚下的土,种点什么。

林语堂给他写过一段评语,说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一个大书法家,一个创新的画家,一个造酒试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一位瑜伽修行者,一个佛教徒,一个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书,一个酒仙,一个厚道的法官,一位在政治上专唱反调的人,一个月夜徘徊者,一个诗人,一个小丑。"

这么多身份堆在一起,其实就是一句话:他是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