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大帝打到印度河流域的时候,他的士兵不愿再往东走了。士兵们在比亚斯河边抗命,亚历山大只好下令班师。班师的路上,他把大军分成三部分。克拉特鲁斯带大部分人走陆路回国。他自己带人走格德罗西亚沙漠——那是最艰苦的一条路。第三部分,交给一位叫内阿尔科斯的将领——让他带舰队,从印度河河口出发,沿着波斯湾海岸,走海路回去。
内阿尔科斯大约公元前三百六十年出生在克里特岛,后来在马其顿长大,是亚历山大的少年伙伴之一。他不是海军出身,但亚历山大信得过他。这次航行的主要记载,来自阿里安的《印度志》——阿里安是公元二世纪的希腊历史学家,他根据内阿尔科斯本人的记录,写成了这份史料。内阿尔科斯自己写的航行记,已经佚失了。
航行从前三百二十六年开始。舰队从印度河河口出发,沿着今天的巴基斯坦海岸,经过莫克兰,穿过霍尔木兹海峡,最终抵达波斯湾顶端的苏萨附近。这段航程,按阿里安的记述,大约花了七个月——从九月到来年二月——中间停泊、补给、探索,节奏很慢。
一路上,他们记录了沿海的部落、港口、物产、风向。这些信息,对希腊世界来说,都是新的。内阿尔科斯不是在「发现」什么——沿岸的人一直住在那里——他是在把希腊人的认知,从陆地延伸到海洋。航行途中遇到一群喷水的巨鲸,船员吓得停了桨,他亲自掌舵冲上去,叫人用水泵把水柱喷回去,鲸群退走,船员才敢继续划。亚历山大听到舰队安全抵达的消息,据说大喜。他亲自到港口迎接内阿尔科斯,又命他备船,准备绕阿拉伯半岛再走一趟——远征还没发动,亚历山大就死在了巴比伦。
后来,内阿尔科斯在亚历山大死后卷入继业者战争。他先是站在欧迈尼斯一边,后来又转投安提柯。公元前三百年前后,他去世。他留下的,是希腊世界第一份关于印度洋沿岸的详细航行记录。
这次航行的记录,成为后世了解古代印度洋世界的重要史料。阿里安的《印度志》详细描述了这次航行的路线、遇到的民族和物产。他记下的季风转向、港口深浅、沿岸部落的习性,被后来的商人和船长一代代沿用。斯特拉波在《地理志》里也引过他的话,说沿岸有一种「鱼人」,浑身覆鳞,白天上岸,夜里入海。他没有亲见,只记下当地人的说法,却也不肯删掉。托勒密王朝开通红海到印度的直航,走的正是他蹚出来的这条线。一个不是海军出身的人,用七个月把一片陌生海域变成了可以通行的航道。
❝他不是去征服谁,也不是去发现谁。他只是带着舰队,沿着海岸,一寸一寸地把海路走了一遍。可就是这一遍,让后来的船知道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