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四年,慈禧六十大寿,清廷特开「恩科」。四十一岁的张謇奉父命进京应试,一举拔得头筹,成为甲午科状元。翰林院修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顶点,他站上去了。可站上去之后,他却转身往下走。
这一年,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水师惨败,第二年《马关条约》签订,割地赔款,举国震动。张謇在日记里写下一句很重的话:「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他翻遍海关贸易册,发现进口最多的是棉纱棉布和钢铁——中国人的钱,就这样哗哗流进外国人的口袋。他认准一条路:实业救国,先从纺纱做起。
一八九五年,两江总督张之洞委派他总理南通、上海一带商务,筹办纱厂。一个新科状元,放着京官不做,回乡办厂,当时很多人觉得他疯了,士绅圈里冷嘲热讽不断。
办厂最难的是钱。张謇在南通、上海之间来回奔走招股,四处碰壁,最窘迫时连往返的盘缠都掏不出,甚至跑到庙会上去卖字凑路费。他走「绅领商办」的路子,引入官府搁置的纺纱机抵作官股,又一点点拉起民间商股,磨了将近四年。
一八九九年五月,大生纱厂在南通唐家闸建成投产,拥有两万零四百枚纱锭。开工时流动资金几乎见底,连买棉花的钱都凑不齐,他咬牙以一分二的高利向钱庄借贷,背水一战:先用现有棉花纺纱,卖了纱再买棉花,硬把周转跑了起来。名字取自《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他办厂不是为自己发财,是为了让老百姓有一条生路。
这一年棉纱行情正好,大生开机第一年就有近八万两盈余,此后连年获利,「魁星」牌棉纱行销一方。当年状元及第的捷报送到家乡时,他曾在日记里写下「栖门海旅,意气萧然」八个字,看不出多少狂喜;多年后有人问起这顶状元桂冠,他更在意的,反而是纱厂锭子转起来的声音。纱厂只是起点。有了利润,他把钱不断投进「有用之事」:以大生为核心办起油厂、面粉厂、肥皂厂、纸厂、轮船、电话等二十多家企业;更难得的是兴学——一九〇二年办起通州师范学校,这是中国第一所民办师范,随后又办起农校、纺校、医校,后来合并成南通大学;还有博物苑、图书馆、气象台、伶工学社、养老院。他一生创办了五十多家企业、四百多所学校,把南通从一座小县城,规划成工厂、学校、马路、公园齐备的新城,被今人称为「中国近代第一城」。一九二六年,张謇在南通病逝。他没给家人留下多少钱,却给这座城留下了一整套近代化的家当。
❝状元的名头能光耀一时,他却用后半生证明:让百姓有饭吃、让孩子有书读,比一顶乌纱帽重得多。真正的功名,是身后有多少人,因为你而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