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六年，即六二三年，二月，长安城里办了一场不合规矩的葬礼。死者是唐高祖李渊的第三个女儿，受封平阳公主。李渊下诏，灵柩前后加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再配虎贲甲卒送葬——这是一员大将的排场。太常寺的官员搬出古礼反对：按礼制，妇人下葬不用鼓吹。李渊一句话顶了回去：「鼓吹，军乐也。往者公主于司竹举兵以应义旗，亲执金鼓，有克定之勋……何得无鼓吹！」这段话，两部《唐书》和《资治通鉴》都记下了。
时间倒回几年。大业十三年，李渊在太原准备起兵，密使到长安接女儿女婿。丈夫柴绍犯了难：两人同行目标太大，独自先走又放心不下。这位李氏——史书没有留下她的名字——反倒催他快走：「君宜速去，我一个妇人，临时容易藏身，自有办法。」柴绍走后，她回到鄠县的庄园，散尽家财招兵买马，拉起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响应父亲。
此后她做的事，比许多须眉将领更漂亮。她派家奴马三宝去说降了在司竹园聚众数万的胡商何潘仁，联手攻下鄠县，又陆续收编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各路人马。隋军几次来剿，都被她击退；她乘胜掠地，先后拿下盩厔、武功、始平，队伍所过之处不许掳掠，号令严明，关中流民争相投奔，几个月里竟攒到七万之众。消息辗转传到太原，李渊闻讯大喜。等大军渡过黄河，她亲率一万多精兵到渭北与弟弟李世民会师，和丈夫柴绍各自开府、各置僚属，夫妻二人各带一队人马合围长安。军营里提起她带出来的这支队伍，都称作「娘子军」。
大唐开国，她是唯一独立军功的公主，每逢赏赐，李渊都特意加厚，与别的公主不同。只是她死得太早，死因史书一字未提，是战死、是病亡，都成了谜。李渊不顾礼部反对，坚持以军礼下葬，又命有司依谥法「明德有功曰昭」，赐她谥号「昭」——她也是唐代第一个死后获谥的公主。后世称她平阳昭公主，这个「昭」字是身后哀荣，不是她的名字。
这里要替她戳破两桩广为流传的误会。近些年的小说和电视剧管她叫「秀宁」，这名字是当代人编的，正史里她姓李却无名，连出生年月都没留下。山西的娘子关传说是因她屯兵而得名，可现存记载只能追到很晚，多半是后人拿「娘子军」的名头附会地名，当传说听可以，当信史不行。
真正属于她的，只有那场葬礼。鼓乐是军乐，甲卒是武贲，一个公主用立过战功的方式被送进黄土——在此后一千多年的正史里，这样的女子再没有第二个。
❝鼓吹，军乐也。公主亲执金鼓，兴义兵以辅成大业，岂与常妇人比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