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原名王卫国,一九四九年冬生于陕北清涧一个贫苦农家,七岁时因为家里实在养不起,被过继给延川的伯父。他是饿着肚子、靠乡亲接济读完中学的,后来从延安大学中文系毕业,进了《延河》杂志社当编辑。一九八〇年代初,他以中篇小说《人生》成名,小说改编成电影之后,全国都知道了陕北有个叫高加林的农村青年。
成名之后,他没有顺着热闹往下写,反而给自己定下一个大题目:写一部百万字长篇,从一九七五年写到一九八五年,写城乡交叉地带的普通人怎么在当时代里挣出一条路。为了让细节站得住,他给自己列了一张作品涉及年代的大事年表,翻遍那十年间的《人民日报》《参考消息》,旧报合订本一本接一本翻,手指翻出了茧子,翻得指头都伸不直;又背着铺盖下到铜川的煤矿,和矿工一起乘罐笼下到几百米深的井下,在掌子面看他们怎么干活、怎么说笑、怎么就着咸菜吃冷馍。他在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里记下过这几年的准备:他要让笔下的每一场雨、每一件衣裳、每一句广播里的口号,都经得起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检验。
第一部最初在大型文学刊物发表时反应平平,甚至有批评声音说这种写法过时了。他没有理会,按原计划接着写第二部、第三部,每天下午起床、彻夜写作,烟一根接一根,咖啡一杯接一杯,常常写到窗外天光大亮。
一九八六年,《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开始在《花城》发表,孙少安、孙少平兄弟的故事徐徐展开。第二部、第三部的写作越来越苦,他长期熬夜、烟不离手、饮食无常,身体一点点被掏空,写到后来,手常常抖得握不住笔,就靠热水泡一泡接着写。第三部是在陕北榆林的一间招待所里写完的。据厚夫所著《路遥传》等记述,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五日,他为全书画上最后一个句号,随手把手中的笔从窗口扔了出去,许久才从桌前站起来,照镜子时看见自己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全书三部共一百零三万字。小说后来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连续播讲,据当时的报道,直接听众数以亿计,听众来信堆成了山,很多人写信说孙少平的故事让他们想起自己。
一九九一年三月二十九日,第三届茅盾文学奖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颁奖,《平凡的世界》在五部获奖作品中名列榜首。去北京领奖前,他穷得连路费都凑不齐,还是弟弟王天乐帮他四处借的。奖没有拦住病,长期硬撑耗尽了他的肝。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七日,他因肝硬化导致的消化道大出血在西安去世,年仅四十二岁。
❝他写的是平凡人怎么有尊严地活着,自己却用四十二年的命去换了一百零三万三个字:不认输。❞